梦远书城 > 张资平 > 资平自传 | 上页 下页


  我登时像完全失掉了水分的植物,萎缩起来了,我想,假如考不上留学日本,今年暑假决意不回家了。否则无法可以弥缝这笔亏欠。让父亲的盘川寄来了后,便借一个口实不回家去。

  我在暗默里准备那些普通科学。在高警,我平素很罕告假的。因为要考留学,我想,这学期非放弃首席不可了。于是对于比较不重要的或可以借抄同学的笔记的科目,我都请了假,回寓里来翻读普通科学。我向我的朋友李思远,一个测绘学校生,借了代数、几何等教科书来温习,我还向高等学堂的学生侯铁义先生处借了一部几何讲义来参考。“平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那可以形容我在那时习普通科学的情状了。星期日李思远出来,我也请过他指点。结果,代数很有进步,几何却和打石头一样,格格不入。

  这次报考留学,不单我自己全无自信,一般同学和朋友也都不相信我的程度。然而,在历史上,在天地间,本有许多奇迹,非一般人所能预料得着的。那真可以说是神佑啊!

  考试地点在双门底旧方言学堂,后改甲种商业学堂的校址。因为将近暑期,只在上半天考试。初试一连考了三天,报考西洋的是怎样的人才,我不得而知。至报考东洋的,大部分是广东高等工业学生占了十之八九,尽是志望理工科的。他们对于日文也有相当的程度。在及第的三十人中,也由他们占了近半数了。

  考过了初场,我觉得是绝望了。因为试题拿出了来大家看后,都说太容易了。最多是中学二三年的程度,便可望及第。读者试想,我当时听见是何等的伤心啊!据在试场中的经验,自己连中学二三年的程度还不够啊。

  “习了两年多的法政科学,有甚用处呢?”

  疲倦地倒卧在床上,自己不住地叹息。自己认为最满意的只是算术和英文,有80%至90%的成绩。代数只算出了五六成,此外各科完全没有自信。

  “丢了小洋二元!算了!算了!”

  第二天上体操的那一堂,散队后,体操教员姓刘的——一个二十二三岁的美少年,据说是南京陆军中学生,——走来问我,“你考留学去了,是吗?考得怎样?”

  我很惊异,何以他也知道我考了留学,我只回答他,顽顽(玩玩)而已,也考得非常不得意。

  不满一星期,初试的榜揭晓了,录取了五十余人,榜上居然有我的名字。最初,我只当是眼神昏花,看错了。但再念了一遍,仍然有我的名字。

  大概广州各报纸都有把被录取的人数和姓名登载,所以学校的教职员和同学,凡留意考留学生这件事的,都知道我初试及格了。有许多同学还故意来开顽笑,向我道喜。

  初试的及格更增加了我的苦闷。回想到己酉年的测绘学堂复试的失败,我真是精神颓丧,深恐这次又是徒劳一番。并且高警的学期试验也迫近目前了。若两鹿俱失,将来的懊丧将何如呢?但是我尽管这样想,心里仍不愿放弃这个复试的权利。一不做二不休。勇往直前地干吧。我再下了决心。

  同学和朋友们对于我的初试及格似乎十分留意,常来问我对于这次考留学的感想。他们虽然是出乎好意,但在我实觉着过于烦琐了,还有些同学来问我去不去复试的。他们会这样问,不外由于两种见解,一是学校学期考试的期近了,一是因我初试虽及格,但名次太低,恐终无希望吧。我便乘这种心理,扬言我放弃了留学复试的权利。又因为遣派有功民国者出洋留学的人选早已经内定了的风声传播了全五羊城,他们想教育司的录取留学生恐怕也难免不做人情吧。所以多数友人和同学也决定我之初试及格,是拿来陪衬的。复试之后,更无希望了。我表面也承认了这个事实,以之为一理由,其次又以自己的普通科学不够程度为理由,扬言不再参加复试了。同学们便停止了对于我的关心,——投考留学的关心。但是,在复试那两天,我又向教务处告了假。

  复试的英文、数学等问题出得非常之艰深。我记得代数竟有多元四次方程式。我除历史、地理按照常识、空空洞洞地解答了后,对于其他科目,在卷里面虽然涂写了些,但可以说是等于白卷。

  “这还有什么话可说,坐定给同学们冷笑了!”

  出了试场之后,回味了一下自己答案的空虚,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唯有一路叹息走回寓里来。

  我填册用的相片是反领西装,而头上也是分发的文装。初试之后,天气实在太热了,我便把长发剪了,改文装为圆头陆军装了,并且复试时,我还是穿着竹布长衫进场的。当对相片的时候,钟荣光走到我的桌位边,把头左倾一下看了我一会,再右倾起来相我。相了我的脸,再看相片。他总觉不妥,以为是捉住了枪替,忙叫了一个监堂的职员来问原人和相到底对不对。那个职员说,我刚对过了一遍,不会有错,只是剪了头发,变了服装而已。钟荣光才笑着走开了。

  复试后的那天,我仍然不到学校里去。第一是怕看见同学,不好意思。第二准备向他们扯谎,我是到香港去了,今天晚上才回来的。复试的成绩好时,还比较有勇气上课去。复试的成绩太坏了,深恐教职员和同学都会向自己嘲笑着说:“你那样不自量地要走去投考留学,现在失败了,就回来了么?”他们只须向自己笑了一笑,自己也就可以直觉着这个讽刺吧。

  过了两天,我才把卢先生借给我的书送还他。他也断定我无及格之希望了。因为单就数学一科说,实在太深了,不是我的程度所能负担得起的。他只是安慰着我说:

  “教育司的出题者真混帐!头场出那样粗浅的题目,复试场却出这样艰深的题目,太岂有此理了。”

  他还告诉我,由教育司传出来的消息,在复试场中,十中八九是交白卷的。我一听见,才死下去了的心又有点活跃起来了。我想,大家都是白卷,那我还有希望也说不定呢。

  父亲在乡里也关心我这趟的留学考试,问我考试的经过,并要我把前后场的题目都寄回去给他看。在从前,无需父亲的要求,我都会自动地把考试的经过详详细细地写信报告给父亲知道,但是这次的考试,把我考伤心了。父亲不是早预料着我无及格的可能么?那末,父亲也和同学一样,在暗笑我之不度德不量力呢。故对于父亲的来信,想暂置不复。但后来又想,横直是失败了,早报告给他知道,省得老人家在明知其无希望之中,作侥幸的一线之希望。我便写了一封信寄给了父亲,告诉他,并非自己考得不好,实在是自己普通科学程度太缺乏的缘故。在复试场中,几乎全交白卷。对于留学海外,今生今世总算无望了。

  又过了二三天,我的头的懊恼平复了许多,觉得留学日本一途既无希望,那末,仍然要紧紧地抓住这个“高警毕业”才对啊。于是我又像从前一样热烈地上课了,学期试验的日期也发表了。

  复试的榜,过了两个多星期,仍未见揭晓。明知其是绝望了,但未见发表,心里总不肯甘休。父亲的第二封信又来了,责备我前次那封信写得太不敬了,满纸怨怼之词,好像怪父亲没有送我进完全中学习普通科学似的;并指出我信中所说是前后矛盾。因为我信里明明说过复试场的各科试题过深,是大学本科程度,要大学生才有及格的可能,这也是社会转变期中的一幕吧。然而有了做父亲的经验后,便更觉得自己往日之不孝了。不过水总是朝低处流的。父亲比上帝还要宽大,他可以完全饶恕儿女们的过失。

  我总觉得仍有一缕的希望,决意等发表后再复父亲的信。

  学校的学期试验刚刚考完了,同祠堂里住的同学尽都束装动身回乡去了,但复试的结果,仍然没有揭晓。幸得学校的学期考试,我的各科答案仍然做得很好,似乎仍可以抓住首席。不过我心里常想,我愿意把我的首席的夸耀去掉换港币一百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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