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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岔口上的抉择(2)


  胡适这次见我,并不是单纯的慰问,而是出于他的“关心”。他问我今后有什么打算。我说王公大臣们都在活动恢复原状,我对那些毫无兴趣,我希望能独立生活,求些学问。

  “皇上很有志气!”他点头称赞,“上次我从宫里回来,就对朋友说过,皇上很有志气。”

  “我想出洋留学,可是很困难。”

  “有困难,也不太困难。如果到英国,庄士敦先生可以照料。如果想去美国,也不难找到帮忙的人。”

  “王公大臣们不放我,特别是王爷。”

  “上次在宫里,皇上也这样说过。我看,还是要果断。”

  “民国当局也不一定让我走。”

  “那倒好说,要紧的还是皇上自己下决心。”

  尽管我对这位“新人物”本能地怀着戒心,但他的话确实给了我一种鼓励。我从他身上觉察出,我的出洋计划,一定可以得到社会上不少人的同情。因此,我越发讨厌那些反对我出洋的王公大臣们了。

  我认为,那些主张恢复原状的,是因为只有这样,才好保住他们的名衔。他们的衣食父母不是皇上,而是优待条件。有了优待条件,绍英就丢不了“总管内务府印钥”,荣源就维持住乐在其中的抵押、变价生涯,醇王府就每年可以照支四万二千四百八十两的岁费,这是不管民国政府拖欠与否,内务府到时都要凑足送齐的。除了这些人以外,下面的那些喽罗,不断地递折子、上条陈,也各有其小算盘。我六叔载洵有个叫吴锡宝的门客,写了一个“奏为陈善后大计”的折子,一上来就抱怨说,他早主张要聘用各国法学家研究法律,以备应付民国违法毁约的举动,因为没听他的主意,所以今天手忙脚乱,驳辩无力。接着他提出五条大计,说来说去都没离了用法律和法学家,其原因,他自己就是一名律师。还有一个名叫多济的旗人,是挂名的内务府员外郎,他坚决主张无论如何不可放弃帝号,不但如此,我将来有了儿子还要叫做“宣统第二”。他又主张今后我应该把侍奉左右的人都换上八旗子弟。看来他也打好主意,让他的儿子做“多济第二”,来继承员外郎这份俸银。

  我见过了胡适,庄士敦也回到我身边,向我转达了张作霖的关怀。我觉得胡适说的不错,出洋的问题不致于受到当局的阻拦。我和庄士敦计议如何筹备出洋的事,张作霖又做了表示,欢迎我到东北去住。我想先到东北住一下也好,我到了东北,就随时可以出洋了。我刚拿定了主意,这时又出了新问题。

  国民军的警卫从大门撤走之后,形势本来已经缓和,我已敢放胆向记者骂国民军了,忽然郑孝胥面容严肃地出现在我面前,问我看过报没有。

  “看了,没有什么呀!”

  “皇上看看《顺天时报》。”他拿出报来,指着一条“赤化运动之平民自治歌”标题给我看。这条消息说,冯军入京以后,“赤化主义”乘机活动,最近竟出现数万张传单,主张“不要政府真自治、不要法律大自由”云云。那时我从郑、陈、庄诸人的嘴里和《顺天时报》上,常听到和看到什么共产党是过激主义、赤化主义,赤化、过激就是洪水猛兽、共产共妻,冯玉祥的军队就和赤化过激有关,等等的鬼话。现在根据郑孝胥的解释,那是马上要天下大乱的,“赤化主义”对我下毒手,则更无疑问。

  我被郑孝胥的话正闹得心惊胆战,愁容满面的罗振玉出现了。我一向很重视罗振玉从日本方面得来的消息。他这次报告我说,日本人得到情报,冯玉祥和“过激主义”分子将对我有不利行动。“现在冯军占了颐和园,”他说,“出事可能就在这一两天。皇上要趁早离开这里,到东交民巷躲避一下才好。”

  这时庄士敦也来了,带来了外国报上的消息,说冯玉祥要第三次对北京采取行动。

  这样一来,我沉不住气了,连陈宝琛也着了慌。陈宝琛同意了这个意见:应该趁冯玉祥的军队不在的时候,抓机会躲到东交民巷去,先住进德国医院,因为那位德国大夫是认识我的。我和陈、庄二师傅悄悄地商议了一个计策,这个计策不但要避免民国当局知道,也要防备着我的父亲。

  我们按照密议的计划进行。第一步,我和陈师傅同出,去探望比我晚几天出宫的住在麒麟碑胡同的敬懿、荣惠两太妃,探望完了,依旧回北府,给北府上下一个守信用的印象。这一步我们做到了。第二天,我们打算再进行第二步,即借口去裱褙胡同看一所准备租用的住房,然后从那里绕一下奔东交民巷,先住进德国医院。第三步则是住进使馆。只要到了东交民巷,第三步以及让婉容她们搬来的第四步,就全好办了。但是在执行这第二步计划的时候,我们刚上了汽车,我父亲便派了他的大管家张文治,偏要陪我们一起去。我和庄士敦坐在第一辆汽车上,张文治跟在陈宝琛后边,上了另一辆车。

  “事情有点麻烦。”庄士敦坐进了汽车,皱着眉头,用英文对我说。

  “不理他!”我满肚子的气,让司机开车。车子开出了北府。我真想一辈子再不进这个门呢。

  庄士敦认为,不理这个张文治是不行的,总得设法摆脱他。在路上,他想出了个办法:我们先到乌利文洋行停一停,装作买东西,打发张文治回去。

  乌利文洋行开设在东交民巷西头一入口的地方,是外国人开的出售钟表、相机的铺子。我们到了乌利文,我和庄士敦进了铺子。我看了一样又一样的商品,最后挑了一只法国金怀表,蘑菇了一阵,可是张文治一直等在外面,没有离开的意思。到了这时,庄士敦只好拿出最后一招,对张文治说,我觉得不舒服,要去德国医院看看。张文治狐疑不安地跟我们到了德国医院。到了医院,我们便把他甩在一边。庄士敦向医院的棣柏大夫说明了来意,把我让到一间空病房里休息,张文治一看不是门道,赶紧溜走了。我们知道他必是回北府向我父亲报信去了,庄土敦不敢放松时间,立刻去英国使馆办交涉。谁知他这一去就古无音信,等得我好不心焦。我生怕这时张文治把我父亲引了来,正在焦躁不安的功夫,陈宝琛和郑孝胥相继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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