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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衡与抉择(3)


  一连几天,沈从文或是躺在床上,或是来到河边,或在山头,或在马房,独自一人秘密地想来想去,他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作出了自己的选择:

  *

  “好坏我知道有一天得死去,多见几个新鲜日头,多过几个新鲜的桥,在一些危险中使尽最后一点气力,咽下最后一口气,比较在这儿病死或是无意中为流弹打死,似乎应当有意思些。”到后我便这样决定了:“尽管向远处走去,向一个生疏的世界走去,把自己生命押上去,赌一注看看,看看我自己来支配一下自己,比让命运来处置我更合理一点呢?还是更糟糕一点?若好,一切有办法,一切今天不能解决明天可望解决,那我赢了;若不好,向一个陌生地方跑去,我终于有一时节肚子瘪瘪的倒在人家空房下的阴沟边,那我输了。”

  *

  这时,湘西各县为了实施“乡自治”决议案,正在筹办各种学校。为造就师资,决定派送学生出省或去本省学习。凡学棉业、蚕桑、机械、师范及其它适应建设专业的学生,通过相应考试,都可由公家补助外出读书。愿进本省军官学校的,凡在本地军队任职而又愿意去的,可以临时改授一个少尉衔送去。沈从文虽然已决定去北京读书,可究竟学什么?却没有明确具体目标。当他鼓起勇气,嗫嚅着向陈渠珍述说自己的打算时,还担心陈渠珍不会答应。因为他明白陈渠珍的为人:自己虽然好读书,却从不鼓励部下读书,他害怕部下夺权,正援用孔夫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老例。可是这次,陈渠珍却立即同意了。也许是这时他听从了老师聂仁德的劝告,要想振兴地方,必须选送人才外出求学。他答应让沈从文领三个月的薪水,还鼓励说:“你到那儿去看看,能进什么学校,一年两年可以毕业,这里给你寄钱来。情形不合,你想回来,这里仍然有你吃饭的地方。”

  于是,沈从文拿着陈渠珍写的手谕,到军需处领了27块钱,独自离开了保靖。

  沈从文终于跨出了对于他一生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一步。这一步跨出去,开始了他此后无法逆转的生命历程,同时意味着他即将摆脱生命的自在状态,从一般的“乡下人”中间脱蜕而出,汇入“五四”开始的中国新文化、新文学的历史洪流。

  离开保靖,沈从文坐船沿沅水而下,到达沅陵,去探望此时住在沅陵的父母。大约在1921年,沈宗嗣已从东北返回湘西,在陈渠珍部作了一名上校军医官。先是随那位张司令官驻龙潭,不久随司令部迁返沅陵。沈从文的母亲和九妹也赶到沅陵,与沈宗嗣同住。这位一心想当将军的将军后裔,终于只能在一个上校虚衔上走完自己生命的后一段路程。到他在凤凰逝去,沈从文再没能同他见面。这次沅陵相会,是沈从文与父亲的最后一次见面。

  在沅陵停留的几天里,沈宗嗣向沈从文叙述了关于那位可怜嫡亲祖母的故事,关于她的苗人身份,关于她的最终被远远卖去,关于黄罗寨乡下树林里的那座假坟……

  *

  ……仿佛十分遥远了。那是黄罗寨乡下。按规矩在大年三十这一天,各家都要给死去的亲人上坟“点亮”。……自己随了姨婆到各处坟间乱转……一片密林,林子间一处隆起的坟墓,几茎枯黄的茅草在坟头摇动。坟上一块墓碑,上面依稀可辨几行字迹。

  姨婆说:“岳焕,这是你婆,快磕头!”

  按习惯,凡本家祖父辈都称“公”,祖母辈皆称“婆”的,那时自然还不曾起过怀疑。现在终于明白,原来那就是自己嫡亲祖母。嫡亲祖母是被远远卖去的,那座坟原来是座假坟!

  *

  父亲的话,就像河中长潭里的流水,静静地在空中缓缓滑过。沈从文仿佛在听一个十分切近而又十分遥远的故事。没有悲哀,也没有愤怒。只是凤凰城周围山头上的残碉,长宁哨古堡黄昏时呜咽的号角,因“苗人造反”,遭到屠杀的成千累万的无辜,古史上屡遭征伐的南方“蛮族”,白河边矗立的立约铜柱,为征讨湘西“蛮族”困死的汉伏波将军马援……,此时却连成一气,再也无法从沈从文的心头挪移开去。60多年以后,我在北京沈从文寓所,向他问起父子俩当时讲述这件往事时各自的心境,意在从中获得类乎“痛说家史”一类的戏剧情节,用于这本传记的写作。可是沈从文的回答大出我的意料之外,他说:“讲的人十分平静,听的人也十分平静,仿佛在听一个极平常的故事。因为在我们那个地方,这类随便买卖苗人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几天后,沈从文辞别父母,背起一个小小包袱,从常德乘船,越过八百里洞庭湖,经武汉,到达郑州。因黄河涨水受阻,遂转徐州,经天津,在离开保靖19天后,到达北京。

  走下火车,站在前门广场上,沈从文举目四望,只见川流不息的人群,巍然高耸的前门城楼。

  ——“北京好大!”

  他知道,自己“开始进到一个使我永远无从毕业的学校,来学那课永远学不尽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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