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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在中国大革命高潮,在农民群众和无产阶级中间存在着必要的革命情绪。但是同产生俄国革命的情况有许多差异。其中有一种差异十分大。封建主义残余在俄国甚至比中国还要明显,但是中国是一个半殖民地国家,一个“被压迫民族”,而俄国是一个帝国主义国家,是一个“压迫民族”。在俄国革命中,无产阶级只要打败一个阶级,它本国的资产阶级兼帝国主义阶级,而中国革命却要对付一个有双重人格的本国敌人——它本国的新生资产阶级和外国帝国主义的既得利益。理论上来说,在开始的时候,中国共产党人以为他们敌人的这种双重性质会被他们自己的进攻的双重性质所抵消,那就是他们的进攻会得到他们在世界上的“无产阶级盟友”和“苏联劳动者”的援助。

  共产党人在一九二七年后没有能够夺取政权的原因基本上很简单。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中国产业无产阶级所存在的条件和性格。这个阶级人数很少——中国只有四百万产业工人——,没有经验,文化水平低,疾病丛生、营养不良、饱受恐怖,中间又有童工和女工占多数,力量遭到进一步削弱,还受到本国和外国资本的非笔墨所能形容的双重剥削,这样的一个阶级即使在独立的中国也很难发挥它的政治意志。但是它受奴役的最不利的一个条件还在于中国现代工业集中在外国控制的地区,这些地区里的工人是相互隔绝的。

  中国产业工人几乎有三分之一集中在上海,在六、七个世界强国的炮舰瞄准之下。在天津、青岛、上海、汉口、香港、九龙以及帝国主义的其他势力范围中,大概集中了中国产业工人的四分之三!上海是个最典型的样本。这里有英国、美国、法国、日本、意大利和中国的士兵、水兵、警察,所有国际帝国主义的势力同本地的土匪流氓和买办阶级这些中国社会最腐化堕落的成份结合起来,一起“合作”,对赤手空拳的千千万万工人挥舞棍棒。

  这些工人被剥夺了言论、集会、组织自由。只要本国的和外国的警察力量的双重制度存在一天,要动员中国产业无产阶级采取政治行动,是完全不可想象的。历史上只有一次——在一九二七年——打破过这种制度,当时在短短的几天里,蒋介石利用工人取得了对北洋军阀的胜利。但是他们马上遭到镇压,这是历史上最令人丧气的一次流血事件,得到了外国列强的认可和外国资本家的财政援助。

  因此,要在城市中举行起义,这种尝试总是注定要失败的。南京政权能够而且事实上也的确依靠外国列强在通商口岸据有的工业基地,依靠他们的军队、大炮、巡洋舰、内陆警察、内河炮舰,依靠他们的财富、报纸、宣传、特务。尽管这些强国直接参与反红军的战争的事例不多,这一点无关紧要。在必要的时候,这种行动确实发生。但是他们的主要贡献是镇压产业工人,为南京提供军火飞机,串通一气,把共产党概称为“土匪”,若无其事地否认内战的存在,使得“不干涉委员会”(象今天在西班牙那样)这个令人为难的问题根本不会出现。

  由于工人从一开始就处于这种无力状态,由于在城市中没有能力赢得一个重要的工业基地,无产阶级的先进领导人不得不依靠农村地区,那里的共产主义运动一方面保持着社会主义的目标和思想,在实践中却有了一种土地革命的经济性质。在农村地区,共产党希望最后终于能积聚足够的力量可以先在一些外国势力不那么牢固的城市基地进攻南京政权⑤,然后希望在世界无产阶级的帮助下进攻外国势力的通商口岸的堡垒。

  〔⑤但是即使在一九三〇年,红军攻占长沙这样一个对外国帝国主义并不十分重要的内陆战争,他们也在英、美、日炮舰的猛烈炮轰下被迫放弃。〕

  但是帝国主义强国是南京反对共产主义的客观盟友,而共产党希望从世界无产阶级那里得到的援助却没有实现。虽然在《共产国际纲领》⑥中明确地承认,象中国那样的半殖民地国家,无产阶级运动要胜利,“只有从已建立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即苏联)得到直接援助才有可能”,可是苏联事实上并没有给予中国同志这里所保证的“无产阶级专政的援助和支持”,在程度上与其需要相符。相反,在一九二七年以前苏联给予蒋介石的相当于干涉程度的庞大援助,却有援助国民党中最反动的分子上台的客观效果。当然,在一九二七年以后,直接援助中国共产党与苏联所采取的立场是不相容的——这是苏联国家政策的眼前需要同世界革命眼前需要发生矛盾的著名例子,因为这有引起国际战争、危及在一国建设社会主义的整个纲领的危险。尽管如此,必须指出,这个因素影响中国革命至巨。

  〔⑥一九二九年伦敦。〕

  中国共产党人被剥夺了外国盟友,继续孤军奋战,要争取“资产阶级革命的领导权”,相信国内外政治的深刻变化会带来有利于他们的新力量。他们完全弄错了。结果是引起一场长期的大动乱,给中国人民大众带来了政治分娩的一切痛楚,最后却没有生产子嗣。

  南京的力量在大城市中仍相对牢固,原因已如上述,但在农村中,发展却很慢。矛盾的是——其实也是辩证的——资产阶级的农村贫血症的来源也可以推溯到南京在城市中的力量——即外国帝国主义。因为虽然帝国主义很急于要“进行合作”,防止或镇压城市暴动,或城市暴动的可能性,但同时它却在客观上——主要通过日本,远东这个制度最大表面张力的焦点——为这种服务勒索高昂的代价,其形式就是并吞新的领土(东北、热河、察哈尔、冀东),胁迫作出新的让步,劫夺属于中国的新的财富。帝国主义侵略的这个最新阶段压在南京政府身上的负担,使国民党不可能在农村地区进行必要的资本主义“改革”——商业信贷、改进交通、集中收税和警察力量等等——其速度可以对付农村不满和农民暴动的扩散。而共产党由于执行土地革命的政策,可以满足很大一部分农民群众的要求,掌握中国一部分农村的领导权,甚至在一种几乎纯农业经济的基础上建立好几个有力的根据地。但是同时,他们在城市中却不得发展,而他们的敌人则继续以城市为根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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