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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柳寄悠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硬是给吞回去了,决定什么也不说了。

  眼前的男人说她直言不讳,可她在他面前,已经是收敛再收敛,谨小慎微到极点了。或许,她自认为的收敛,在他看来,还是张扬得很刺眼吧?刺眼得让他很上心吧?

  这可不是她要的。所以,她收敛得还不够,还得更谨言才行。

  “想说什么?怎么不说了?”他问。

  她摇头。“小女子谨领训,日后定然更加谨言慎行,不再妄发议论。”她必须将自己的口舌管得更紧些,最好紧到像个哑巴。那么……他对她的兴趣,应该很快就会消失了吧?

  “如果我身上带着镜子,一定立即拿出来让你照照自己此刻的表情。”龙天运没好气道。

  柳寄悠不明白地看他。

  龙天运点点她的鼻子,摇头道:“你此时的恭顺姿态非常地违和。想来是从来没练过对吧?而你父亲过于干净的后院,也教你没机会学习到一些贵女宝贵的技能。比如面甜心苦、比如怜贫惜弱的同时,也能铁石心肠地对看不顺眼的贵女下死手……

  再比如,以诚恳的表情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还不会被看穿之类的。这些,你似乎都没学过?或者是学了,但没学好?”

  所以,皇帝大人这是在嫌弃她连装个样子都很失败吗?

  “让您见笑了……”她闷闷地道歉。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想说了。这个男人并不蠢嘛,对女人那些私下手段了解得很,不愧是皇宫里长大的,对于女人的那些事儿,很是门儿清:而她确实因为没机会历练,以致于没学出师……

  心情变得更差的柳寄悠完全不想再说话了,决定专心而慎重地侍候他。虽然方才已经请人打来热水为他重新梳发洗脸,并更换了干净的儒衫,但真的想做事,就不会没事可做。所以她在小小的房里转来转去,不是收拾着两人换下的衣裳,就是将包袱重新打开整理一番,再不然就是拎着一块抹布东擦西擦。

  她不想说话,可不代表龙天运愿意给她安静的机会,他可还有话想说呢。他拉住她,为了不让她装忙地乱转,索性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嗯……抱着她的感觉很好,虽然在马上时已经搂了一路,却没半点厌烦,仍然在看着她时,会想将她锁在怀中一一彷佛,他们本就该是一体,亲密相偎,才是两人独处时的最好方式,一点也不会觉得腻味。

  “虽然实话总是逆耳,但你没有说错,我确实无法将那些视律法如无物的人完全地掌控住。当他们以武犯禁时,官方很难追究。以文乱法、以武犯禁,这些都是难以避免又令我深恨的事。就算我是个……”“帝王”两字很低很低地在她耳边说着,然后才又以正常的声音道:“就算我很努力于当个英明而勤政的人,我也不敢说满朝文武都是良善且一心为公的人。那些官员,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难不成就是为了当一个两袖清风的好官,为我龙家的天下无偿奉献一切吗?”他目光锁着她的,最后的问句虽然并不是真的在向她发问,又似乎想要她回应些什么。

  柳寄悠不由自主地道:“当然不。满朝文武学了一身本事,贩给帝王家,求的,是功成名就、光宗耀祖、荣华富贵:最终,最好是扶持家族成为世家名门,流芳百世千年。先荣耀了自身、家族、子孙后代了,才会去想着天下百姓吧。而这天下既然姓龙,就归着龙家人管,您们才是该在心中装着天下百姓的人。”这些真话,其实是不能对帝王说的,但她就是忍不住……她想,这是美色误人吧……终究她也难以幸免,自己亦是一个凡人,与其他那些怀着一兜香帕花果掷美男的俗女人们并无不同。

  如果她曾经觉得自己与众不同、自认脱俗,其实也不过是因为,她没遇着他罢了。

  龙天运看着她一脸生无可恋的颓丧表情,虽然不知道此刻她心中在想些什么,但那股子自厌又懊恼的神情是可以感觉得出来的。

  是因为吐了真话,于是自厌起来了吧?他笑,将怀中的她晃了晃,像是无言的安抚,并道:“是的,你说得很中肯,也很实际。所以说,这世间,不论朝堂还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欲望:有本事的人,便会以那本事来兴家展业,做各种利己的事。你会想到律法不能制裁犯罪的江湖人,那你有没有想过,‘刑不上大夫’这些几乎己经形成约定成俗的言论,正是以文乱法的表现?手里有笔、身上有权,便也想着将自己置于律法之上,一旦犯了罪,就是想着不被律法制裁的。”

  “所以,您这是……在抱怨吗?”柳寄悠小心地问。

  “没什么好抱怨的。这是我的天下,该我承受的、该我苦脑的,我都很清醒地知道,也接受。”

  “可您,还是觉得意难平吧?”即使,帝王本身便是可以践踏一切律法以及一切文武高手的存在,但他还是会不忿于律法无法制约世人,这……其实很讽刺……

  “当然。如果我的子民能更乖一点就好了。”龙天运像是在抱怨皇帝难为,但因为看着她的目光太过于灼热,随着脸蛋再度发热,柳寄悠不得不将他说的“我的子民”四字,转化为单单对她一人的抱怨。

  不顾一切抓着她伴驾,却又抱怨着她不贴心。一个自讨苦吃的男人,哪来的脸对她抱怨?

  他觉得她实在太不乖顺了,不是个贴心伴驾人选,尤其每当她忘了身分,不管是拌嘴还是一些不顺他心的行为,都能把他气得暗自冒火跳脚。

  可即使是如此,他还是紧抓着她,非要她陪……

  柳寄悠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太自虐了。

  自虐也就算了,为什么非得捎带着她呢?

  总有一天,她怕自己会被虐到再也不像自己了吧?

  老实说,她对自己,很是担心。

  很担心……有一天,再也遏止不了自己的心对他动情。

  如果能一直对他保持陌生,那么当然可以完全不动心不动情:可是,如今这样日日夜夜相处,被他搂抱着、与他谈论各种话题,当他在熟悉她的同时,她也在了解他:以致于,他的男色,变得可以动摇她的心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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