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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邓箴心一咯噔,脑中蓦然闪过了个隐隐的恐惧与猜测,可又随即被理智狠狠压下。

  不,不会,是她多想了。

  她定了定神,迟疑写下:那侯爷可喜甜食?

  代叔闻言愣了一下,旋即恍然想起,“哎呀!小娘子这么一提起,我倒是想起了,侯爷幼时……约莫是三岁左右,有一度极嗜食白茧糖,只不过后来因江米易积食难化,便不允再吃了。”

  她心头一松,不禁微笑了起来。江米软糯沾粘,做饵食自是可口,若怕难克化,便混些许稷米也就是了。

  邓箴嘴角轻扬,愉悦地画写着:如此,小女知道了。

  长长的垂幕下,那个高挑痩削的身影半靠着,青丝三千丈披散在肩后,时不时喘嗽难禁,闷咳得仿佛就要咯出血来。

  邓箴手捧雕花食盒,伫立在房门口,望着宽敞清雅却显得寂寥的卧堂深处那端,那清痩憔悴的身影,眼眶蓦地一热。

  相遇不过匆匆几面,却总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邓箴做梦都没想过,今日再相见,印象中宛若谪仙的如玉公子己然痩骨嶙峋,仿佛一阵清风过,他便要乘风而去了。

  胸口揪闷得阵阵生疼,她深吸了一口气,总算勉强抑下眸底灼热的泪意,抬起手在门边轻敲了两下。

  “谁?”温雅的嗓音此刻满是沙哑疲惫。

  邓箴苦于“口不能言”,只能默默静立在原地。

  一只修长如玉的大手轻撩开长幕,清俊苍白的脸庞在见到她的一刹那不由僵了僵,心下一紧,终究还是平静地道:“不是让你回家吗?”

  她凝视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而后捧高了手中的小食盒。

  “你……”默青衣眼神幽然,隐带复杂之色。“往后不用搭理他们的任何请求,放下手中之物后,你自家去吧。”

  她还是坚定地摇着头,清秀小脸有着一抹温柔的固执,上前将小食盒放在小案,便送到他榻上,掀开盒盖惹得一缕桂花清香逸出,露出了里头一碟子切得四四方方、雪白中透着嫩黄的小巧白茧糖。

  他的目光落在那迭白茧糖上,微微一震。

  邓箴伸出纤纤指尖,于小案处写着:这个加了稷米、桂花、蜜等等,揉蒸而成,颇为适口,不易积食的。

  他看着这道幼年久远记忆中,几乎要被遗忘了的饵食。

  那年,微带点沾粘,柔韧又清甜的白茧糖驱逐了唇舌间的苦涩药味,令病痛缠身、日日苦药入腹的孩子重展笑颜。

  默青衣缓缓地拈起一小方白茧糖置入舌尖上,细细咀嚼,渐渐自惯常仿若嚼蜡的动作中,慢慢地透出了、感觉到了一丁点的香,一丁点的甜。

  淡淡的甜意融化,旋即绽放开来的却是清甜桂花香气,奇异地抚平了胸臆间沉如重石的闷堵感……

  直到食毕那一小方,他又拈起第二方,邓箴强忍着满满激动,眸光晶亮地关注着他吃完了第二口,盼着他能再吃第三口……

  只是默青衣并没有再吃第三口白茧糖。

  邓箴目光中的喜悦瞬间黯淡了下来,继而涌起的是深深的自责。

  ……终究还是她做得不够好。

  “这白茧糖,很好吃。”那个温雅的嗓音响起,仿佛隐隐透着一丝微笑。“明日还能再做吗?”

  她猛然抬头,小脸亮了起来,忙不迭重重点头。

  默青衣凝视着她欣喜的笑靥,心神有一霎地恍惚。

  不知为何,自那日化与楼惊鸿一瞥后,他对她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百思不得其解之余,也曾为此感到心惊防备。

  燕奴曾命人去查了她的底,回禀邓氏一家并非世代居于荞村,而是十六年前迁至此处,一向是耕作清贫度日,然邓家父母却在一年半前意外落水而亡,只留下了两女两子,当时小么儿也不过六个月大。

  是眼前这个看来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清痩女子,一点一滴挣食喂养弟妹长大。

  也是个相同被命运玩弄却依然奋力相搏之人啊。

  而一个清婉娟秀的年轻女子,要想自甘堕落着实太容易了,可她却始终意志坚定、凭靠着这双手供给一家四口温饱。

  思及此,默青衣眼神里的审视渐渐淡去,继之而起的是一抹悲悯的温柔。

  “这几日就劳烦你了。”他轻声道,“待我身子略好些,便会重金相谢,命人亲送你回家的。”

  邓箴眼底的喜悦消失了,情急地猛摇头,努力写下:小女并非为金银,我只想恩公早日好起来。

  生怕他再度拒绝,她冲动地一把握住他的大手。

  他心一跳,清俊脸庞竟悄悄地发红了,略慌乱地别过头去,忽觉气息又紊乱不顺起来。

  “咳咳,你……我、我该喝药了。”

  邓箴先是误以为他的脸红是发烧了,正担心着,闻言急得跳了起来,对他比画了两下,随即慌张张就往外冲去找人。

  唉,此时她就分外懊恼自己为何要乔装是个哑子了,这不是乱上添乱吗?

  默青衣看着她突然活似兔子般惊蹦出去的身影,不禁哑然失笑,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方才被她攥在掌心的手,那丝暖意仿佛依然荡漾未消。

  也许便是为了这一丝丝缕缕的温暖,他也该自私的将她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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