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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杜善人仰起胖脸来道:“我说的句句是实话。你们再详细调查,韩世元娘们还在,你们去问问。我说的话,要有一句不实在,搁枪崩我,也不叫屈。”

  老孙头笑眯左眼说道:“早调查好了。在你家吃三年劳金,你家的事,根根梢梢,咱都知道。你那二小子啥活不干,就好摆弄枪。韩大小子有枪,你二小子也有,你当老孙头我不知道。”

  张景瑞瞪眼瞅着杜善人说道:“你小子随了‘中央’胡子第三军,跟韩世元一块堆,打哈尔滨拉回一大车东西,连车带东西都是抢的。那时候,谁敢走车呀,他要没拿枪,能把东西拉回家?”

  杜善人忙说:“韩世元有枪,东西也是韩世元的。”

  张景瑞驳他:“别把过都推到死人身上。多会韩世元到你家西下屋住过?你儿子在西下屋冲灶坑里试枪,隔壁邻居谁没听见?谁不知道?”

  老孙头插嘴说:“你当咱们不知道你这根呀?”

  老初挽挽袖子,露出黑不溜秋的胳膊,使大嗓门叫唤:“他不说拉倒,拉他走。”

  杜善人不走,也不吱声,站在地当心,像一个拴马桩子。小猪倌从老初的胳膊下面,钻出个头来,仰脸对杜善人说:“我说你这大坏蛋,把枪留着是给谁预备的呀?你造一本翻把账,又插下枪,想反鞭,你不想活了?”

  杜善人还是抵赖着:“确实没有枪,……妈呀……你们冤屈好人。”

  小猪倌笑道:“看你有没有出息?这么大的人,孙子都有了,还叫‘妈呀’。”

  郭全海上白大嫂子那一组去了一趟,又回来了。他背对着杜善人,压低嗓门跟近旁几个人唠着。杜善人不叫唤了,侧耳听着。郭全海转过身子来说道:“干榆木脑瓜,死也不说,你小儿子媳妇早替你说了。”杜善人听到这话,胖身子哆嗦一下,一会又镇定下来。还是说那句老话:“确实没有呀,庄稼院哪有那玩艺?”

  郭全海叫把他送走。两个民兵从人堆里挤出,一个逮着杜善人的领子,一个拿出捕绳来动手要绑。郭全海说:“绑啥?他还能跑掉?”

  杜善人没有上绑,从屋里出来,老孙头跟到门外,冲那送差的民兵叫道:“加小心呀,别叫他走近那棵榆树。”

  一个民兵说:“用你废话,咱们干啥的?”

  月光底下,老孙头担心杜善人寻短撞树,小心望着三人走过那棵榆树,见没有事,才转回屋里。院子里新下的雪上,留着三个人的清楚的杂乱的脚窝。

  追问杜善人的枪的会散了,郭全海往妇女组走去。月亮照着雪地,四外通明。郭全海放下帽子的耳扇,两手拢在棉袄袖筒里,往杜家大院走去。杜善人家都撵大院了,妇女们在杜家大院的上屋,围着杜善人的小儿子媳妇,追问她家插起的枪枝。

  郭全海迈进杜家上屋的东屋。屋里冒出一股热气,把眼都蒙住了。他停一会,才往里挤。妇女们团团围住一个人,那是杜家小儿媳。她站在当间,胖脸上一对小眼,骨碌碌地往四外转动。有的妇女盘着腿,坐在炕上。有的叼个二三尺长的烟袋。有的坐在炕沿奶孩子。一个快坐月子的女人挺个大肚子,一个人占个半人的空当。老田太太坐在灯匣子旁边一条凳子上,一面用心地听着,一面捻麻线。赵大嫂子站在老田太太的旁边,两手扶着锁住的肩膀。白大嫂子和刘桂兰都站在胖疙疸跟前,正在追问。郭全海进来,刘桂兰早瞧见了,只是装做没有看见的样子。白大嫂子挤过来告诉他说:“好说歹说也不行,还是那句话,她不知道。”

  郭全海吧哒吧哒抽着小烟袋,走到胖疙疸跟前说道:“都说你知道,要不早说,赶到咱们起出来,事就大了。”胖疙疸听到郭全海说这话,觉着分量就不同,偷眼瞅瞅郭全海的脸色,就透出点口风道:“要是说了,大伙上那儿起不出啥来咋办?”

  郭全海移开烟袋道:“只要说真话,起不出也不怪你。”他怕她动摇,又添上道:“你要不说,就得沾包,民主政府也有笆篱子,能关你的。闹到那步田地,后悔也来不及了。”

  胖女人慢慢腾腾又问道:“要是说出来,公公要揍我咋办?”

  老初可嗓门叫道:“他敢揍你!”

  白大嫂子扬起她的黑眉毛说道:“咱们妇女小组准给你撑腰,他按倒你一根汗毛,叫他跪着给你扶起来。”

  老孙头眯住左眼说:“咱们大嫂子真能。”

  胖女人瞅着白大嫂子又问道:“我要说出那玩艺来了,能参加妇女会不能?”

  白大嫂子说道:“立下了功劳,大伙谁不欢迎你?不在妇女会,也一样光荣。”

  胖女人叹了一口气,停一小会道:“好吧,我说。”

  她就说起她家二掌柜的把两棵大盖交给五甲她娘家兄弟,叫他插起来。二掌柜的跟她娘家兄弟拜过把,又都在家理。那时候,她正在娘家,枪是亲眼看见过,两棵崭新的九九大盖。插在哪里,可不知道。郭全海听到这儿,连忙挤了出来,叫老孙头马溜套爬犁;又要白大嫂子、刘桂兰和小猪倌加派妇女和儿童,封锁四门,不让一个人出去;又叫张景瑞住在农会看果实;安排停当,他和两个民兵带着杜家小儿媳,连夜上五甲。临走,郭全海叫把杜家小儿媳的孩子交给赵大嫂子,免得带去在路上冻着。

  星星照着雪地,十分明亮。雪填平了道上的沟洼,爬犁在雪上飞走,赶上小汽车。在三匹马的清脆杂乱的蹄声里,郭全海跟胖疙疸唠着,转弯抹角,又扯上匣枪。胖疙疸说:“有是能有。咱可不知道搁在哪儿?咱过门才三个年头,孩子他爹也不说这些。”

  郭全海问她那天为啥跟她二嫂子干仗?提起这件事,她就上火。从她二嫂子娘家骂起,一直骂到二掌柜。爬犁跑了五里地,她骂了五里,临了,郭全海插嘴问道:“你二嫂子能知道匣枪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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