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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人们三三五五,谈谈笑笑,没有注意在道沿低头走着的杜善发。他走到大院,看见农会的人都在分东西。屋里院外,人来人往,匆匆忙忙。有人在分劈东西,有人在挑选杂物,有的围作一堆,帮人“参考”,议论着从没见过的布匹的质料。杜善人走了进去,注意每个分东西和拿东西的人。往后走到郭全海跟前,他说:“郭主任,借借光,有一件事,工作队长叫我来找你。”

  “啥事?”郭全海抬起眼来,见是杜善人,想起了韩老六的家小,是他接去住在他家的,问道:“你又来干啥?”

  杜善人吞吞吐吐地说:“我来献地的。”

  “我们这儿不办这事。”郭全海说,还是在清理衣裳。杜善人脸上挂着笑,慢慢走开了。他心里想:“农会的人都蝎虎,瞧吧,看你们能抖擞几天?”他连忙回去,和他老婆子合计,藏起来的东西,埋得是不是妥当?在没有星光,没有月亮的下晚,他把浮物运到外屯去,寄放在穷苦的远亲和穷苦的三老四少的家里。他又想到,寄在人家的马匹和窖在地下的粮食,是不是会给人发觉?他把农会头批干部的名字写在白纸上,再从箱子里拿出地照来,分成两起,用油纸层层叠叠地包好,一起埋在南园里的一棵小李子树下,树干上剥了一块皮,作为记号,一起收藏在家里炕席的下边。

  白天,见了农会的干部,杜善人总是带笑哈腰,说他要献地,他说:“我冲日头说,我这完全是出于一片诚心。”有天下晚,豆油灯下,他还向郭全海表示要参加农会的心思。他说:“献了地,我一心一意加入农工会,和穷哥们一起,往革命的路线上迈。”

  在韩家大院,郭全海、白玉山和李大个子带领二十来个农会小组长和积极分子,日日夜夜地工作,已经三天了。分东西是按三等九级来摊配。赤贫是一等一级,中农是三等三级。从韩老六的地窖里起出的二百六十石粮食:苞米、高粱、粳米和小麦;外加三百块豆饼,都分给缺吃缺料的人家。取出的粮食有些发霉了,有些苞米沤烂了。张景祥看到这情形,想起了今年春上,他家里缺吃,跟韩老六借粮,韩老六说:“自己还不够吃呢。”

  现在,张景祥抓一把霉烂的苞米,搁鼻子底下嗅一嗅,完了对大伙说道:“看地主这心有多狠,宁可叫粮食霉掉烂掉,也不借给穷人吃。”

  到第三天,分劈杂物、衣裳和牲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来了,都说说笑笑,像过年过节一样。

  衣裳被子和家常用具,花花绿绿,五光十色,堆一院子,真像哈尔滨的极乐寺里五月庙会的小市,工作队的萧队长、小王和刘胜也来看热闹。他们一进门,就看见一大堆人围着老孙头,热热闹闹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老孙头,又在说黑瞎子吗?”萧队长问。

  “啊,队长来了。我们在‘参考’这块貂皮呢。都说这貂皮是咱们关外的一宝,我说不如靰鞡草。靰鞡草人人能整,人人能用,貂皮能有几个穿得起呀?你来看,这就是貂皮。”老孙头说着,把手里的貂皮递给萧队长看:“这有啥好?我看和狗皮猫皮差不究竟。庄稼人穿上去拉套子,到山里拉木头,嘎吱嘎吱,一天就破了。”

  “要是分给你,你要不要?”萧队长问。

  “分给我?要还是要,我拿去卖给城里人,买一匹马回来。”老孙头说着,陪萧队长观光这些看不尽的衣裳,和奇奇怪怪的应有尽有的东西。

  “看看这衣裳有多少件?”老孙头自己发问,又自己答道:“韩老六全家三十多口人,一人一天换三套,三年也换不完呀!看这件小狐皮袄子,小嘎也穿狐皮呀。这件小羊羔子皮,准是西洋货。”

  “西口货①。”后边一个人笑着,改正老孙头的话。

  ①长城西段诸口的皮货。

  “这是啥料子?”萧队长绕过皮衣堆,走到布匹堆跟前,拿起一板黑色呢质的衣料,问老孙头。老孙头眯着眼睛,看了老半天,反问道:“你猜呢?”

  “识不透。”后面一个年轻人说。

  “这是华达呢。”另一个人说。

  “这叫哗啦呢,”老孙头说,“穿着上山赶套子,碰到树杈,哗啦一声撕破了,不叫哗啦呢叫啥?”

  他们一边走,一边谈,从一堆一堆、一列一列的衣裳杂物中间走过去。

  “这是啥?”萧队长提起一件蓝呢面子、青呢镶边的帐篷似的东西,问老孙头。

  “这是车围,”老孙头说,“围在车上的,财主家都有四季的车围。这蓝呢子的,是秋天用的,冬天是青色的,还带棉絮。风里雪里,小轿车围得严严的,一点不透风,在半道也像在家似的。”

  好些人都围了拢来,争看这结实的蓝呢子车围。

  “这是翠蓝哈达呢,清朝的东西。”老孙头说。

  “这家伙多硬实。”一个戴草帽的说。

  “这才是正装货呐。”一个戴着帽边搭拉下来的毡帽的人说。

  “做裤面多好。”一个光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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