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张资平 > 脱了轨道的星球 | 上页 下页


  一同吃过了两顿饭后,我们便成知己了。省渡是十点开身的,我们吃了晚饭后,便到先施永安等大公司里去观光,又到海皮去吸空气。我乘机问那位谢百度,测绘学堂是怎样考法的。因为听见李赖两人常常去问他考测绘学堂的情形,知道他在去年曾来投考过,失败了的。他在去年虽然失败了,但在今年的我们间,却是一匹识途的老马了。

  “只考一篇国文。”

  谢君伸出他的巨掌来向空摇了一摇,表示除国文外不再考什么学科。但是我听见后,却有点失望了。

  “如果单考国文,那我们不惧它!”

  这是李赖两位的表示,我听见更加丧胆了。因为我对国文一科,实在没有自信,只希望在国文之外能够多考些英算等普通学科,多增加一些平均的绩点。

  “今年投考的人更多吧。听说有两千多人报了名。报名期没有截止,大概不下三千人投考吧。”

  我听见谢这样说,我更觉绝望了。在三千人之中只选拔五十名,而这五十名的选拔标准只是在一篇作文。那末问题是,在这三千名的青年中,至少我的国文程度要能够压倒二千九百五十人。这很显然地在我是不可能的事。想到这点,我更悲观了。

  由香港赴省,谢赖李诸人主张搭尾楼,我不知道船票的价钱,所以只对他们说,要搭价钱最便宜的舱位,这当然是统舱票了。

  “这是不着算的,掉了一件行李,不是损失更大么?”

  谢君笑着劝我一同搭尾楼,好彼此招呼,并且为我说明搭统舱实在省不了多少钱,而在统舱里面,扒手又太多。

  “尾楼票多少钱?”

  “十二毫。统舱票要七毫。相差只半块钱。”

  于是我听从他的忠告,也搭尾楼了。但我在当时,仍不敢十分相信谢君,对他还怀着相当的警戒。我想他这样对我好,莫非想向我借款么?在客栈里好像听见他说过,他的旅费带得不十分充足。

  “纵令谢君是个坏人,难道李赖两个也是坏人么?”

  赖的态度十分骄傲,好像看不起我,我也就神经锐敏地少和他攀谈了。的确在香港客栈里,向他说了“请教贵姓台甫”之后,便很少交谈了。李君比较年轻,尽和我谈论学校里所习的学科。他是官立中学的第二期生,大骂县立中学的腐败,以劣绅为监督(即校长),以一班老朽的举贡廪秀为教员,无论任何学科,都是取决于国文,谈不到什么科学。我听见之后,觉得李君是一位奇人,同时佩服他的见解新颖。因为我们县里的一班青年,住在穷乡僻壤中,有若井蛙,假如他进了某一个学校,他便要拼命地夸赞某学堂如何办得有精神,校长如何有能力,教员如何有学问,尤其是拥护校长,拥护得高与天齐,而甘愿做个人的忠狗,丧失了他们做人的意义。现在李君的见解完全和他们青年的不同,不随波逐流,叫我自然会钦佩他。李君又说,他是因为看不惯官立中学的腐败,才脱离了中学,出来考测绘学堂的。

  谢君问我到省后住什么地方,是不是住流水井。我答应是的。流水井在留省学生间变为代表张氏祖祠的代名词了。

  “你们呢?”

  我转问他们。

  “住府学东街的泉兴昌。”

  泉兴昌是邻县兴宁县人开的,专为学生寄宿的公寓。

  “先到泉兴昌,然后再叫一个挑夫送你到流水井去吧。”

  谢君这样说。

  李君劝我也一同住泉兴昌,我当然不能答应,因为在动身的时候,父亲叫我要到流水井去看那位进方言学堂的堂兄耀仪,一切由他打理。

  临天亮的时候,我早给船上的卖茶水的人惊醒了。

  “热水洗面!热水洗面!”

  他们,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就这样地叫来叫去。我惊醒了后,忙起身来,从窗口望岸上风景,看见满堤尽是阴浓的绿树,觉得省会地方的风景自是不凡。

  他们也都醒来了。

  “快到省城了么?”

  李君问谢君。谢君操着不驯熟的广州话去问卖茶水的人,才知道船还没有到黄浦。但是全舱都嘈杂起来了,船客尽都在打叠行李。我因为有帆布床,没有把被打开,只借他们的一张毛毡来覆着腹部,就过了一夜,连脚下的鞋都没有除去,所以行李无须打叠,很觉清闲,只看着他们在捆被包。我在那时候真个是笨拙,笨到不会走过去帮忙朋友打被包。我把借来的一张毛毡交回他们时,也不会道谢一下,只袖手旁观着在暗暗地羡慕他们都有洋毡。尤其是羡慕赖君有两张毛毡,一张岭南人最常用的红色毛毡,一张比较高价一点的褐色毛毡,同时也暗暗地悲叹自己被包内容的贫弱。我的被包里有些什么呢?一张加文席(南洋商人最常用的一种草席,是一个由南洋回来的旅人送给我父亲的),一张旧棉被,里面的棉絮也因年数久了,固化到赶得上石块那样坚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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