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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夜渐深了,听见好几处闩房门的音响,忽然听见—阵说话的声音和足音但突然地又停息了。屋里各廊下的电灯全熄了,坐在后堂屋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一团漆黑了。我真有点害怕,我想又到了他们犯罪的时刻了。我在女仆房间前走过时,听见三四个呵欠,随后又听见低声说话的声音,但只一瞬间,又没有声息了。我横过了天井走到通到新洋房的楼梯下,轻手轻脚地攀上去,走到姐姐的睡房前来了。

  姐姐房门首挂的是青竹帘,从天花板正中吊下的是一盏有绿纱罩的电灯,映着不住地给凉风拂动着的青色纱蚊帐,真是另具一种柔情,十分好看,从那边骑楼口,常有南风吹进来。

  我站在门外黑暗的一隅,房里一切模样都明了地看得见。我的胸部轰动起来,全身的热血也像尽涌上头部来了。双足不住的战抖,上下齿也不住地互相打击。

  “你们说,你们早断绝了关系?等下我就拿出证据来给你们看吧。”

  我觉得对他们复仇的时机迫近目前了。

  § 六

  淡青色的蚊帐映着银红色的帐帷,淡绿的灯光映着裱有淡蓝花纸的壁,真是一幅图画。姐姐从骑楼外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新从大公司买来的东洋式浴衣,给两端有缨的绒绳松松地系着。

  她因为没有穿惯日本式浴衣,雪白的胸脯差不多整部的露出来。我想,她定是故装妖娆,袒胸露臂去蛊惑卓民罢了。

  果然,她一走进来就解带了,那件浴衣从她的肩背上落下来。那是何等Sensual的姿态哟!她的腰间只系着一条粉红色的短裤,此外雪般的肉体全部露出来了。

  我才晓得丈夫何以这样迷恋着姐姐的原因了。我从没有过像姐姐这样大胆这样挑拨的举动。像她这样的纯用肉感的手段,平时就不甚规矩的卓民,哪有不陷落下去的呢。

  姐姐穿着衣服时身材像很瘦削,但是她的肉体并不见得这样瘦,还是富有曲线,胸部、腹部、背部、臀部、腕部、腿部、筋肉都是十分圆满。尤其是由肩部至胸部的曲度(Curvature)十分适宜,乳房高高地向前突出。姐姐真是个最理想的模特儿,就是铁石心肠的人看见,也定消魂,何况最无品行的卓民!我在这时候只有自惭,生育过来的我的身体的曲线美赶不上姐姐的了。

  我注意到姐姐的乳房的尖端已经带几分暗色了,于是我留心她的腹部,但是大部分隐在那条短裤中看不见什么变态。

  姐姐脱去日本式的浴衣,换穿上件对襟的白竹布寝衣,很轻佻地像小孩子般跳上床上去了。像这样的姿态,这样的举动,真有说不出来的妖娆和挑拨。不一刻,听见骑楼外的足音了。我听见那个日常听惯了的足音,真像轰轰的雷霆,吃惊不小。我看见穿着洛士利洋行的线织汗衫和短裤的卓民走进姐姐的房里来了。

  “今晚上凉快些。”一进来就听见他这样说。

  我眼前起了一阵晕眩,因为我再没有勇气看他们间的可耻的行动了。我的呼吸差不多停息了,忙逃下楼来。我一生中从未看见过这样可耻的现象,也从未曾感着这样的羞耻。

  我逃到上厅里的一隅,坐在一张椅子上,极力去镇静胸部的鼓动。

  “天下竟有这样不知耻这样无廉耻的兽人!”我坐下来就这样想,但过了一会,“我的态度呢?不是也有些可鄙么?我去偷看他们,不是有些像窃盗有些像乞丐么?”

  我憎恶他们,轻贱他们,同时憎恶自己,轻鄙自己。他们演那样的丑的行为,固然有罪,但是走去偷窥他们的丑的行为的我,也不算得是高尚啊。于是我后悔了,后悔不该有这样无聊的行动,自己的人格和尊严都像低减了些。

  夜深了,我想,自己此刻该到什么地方去呢?真是陷于无家可归的穷状了!想到这里,又不能不痛恨丑恶的丈夫和姐姐,同时又诅咒并怜悯无聊的自己。无数丑恶的卑鄙的幻影不断地在我头脑中出没混乱,我伸出双手紧按着胸前,欷歔起来了。

  “少奶奶!”

  黑暗中的阿喜的声音。

  “啊!少奶奶!”

  她在黑暗中认出了我的影儿,走近我身旁来了。

  “彩英睡着了么?”

  我悲咽着问她。

  “早睡着了。”

  我想再问些话,但说不下去了。

  “请回房里去歇息吧。”阿喜这样说。

  “那么把你的房间后门打开来,让我通过去。”

  “不!请少奶奶走中厅过去,在老爷老太太的房门首走过去!”阿喜兴奋着说,“少奶奶回来,堂堂正正的,该从中厅走回自己房里去。怕她们干吗?”

  “你的话也不错。”

  我真的走下中厅来。阿喜便把满屋的电灯开亮,并且高声地叫起来。

  “少奶奶,这晏才回来么?”

  听得出她的音调是含着愤慨,她的声浪在全屋里反响起来。我不想再看见丈夫和姐姐的丑态,觉得阿喜这样地惊动下他们也好。我也装出泰然的样子,慢慢地走。

  果然母亲吃了一惊,最先跑出来。

  “啊!回来了么?”

  但我不睬她,她是无耻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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