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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了北战场


  平坦的马路

  从老河口到南阳,一过了孟家楼,马路便平坦了,这是我踏进一战区的一个最初的好印象。马路两边,摆着一堆堆像金字塔似的沙子,树木很匀整地,像站岗的卫士一般,直立在那儿,枯枝在北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显出冬之严肃,和北方原野一望无垠的广阔光明。如果是春夏季经过这里,那一丝丝飘拂在行人脸上的垂杨,一定会令人感到快乐和富有诗意。

  在第三第五战区跑过两年多了,很少看到(也可以说从来没有看到)有一条好的马路供我们行走,现在可亲眼看到养路队了,他们都是忠实的老百姓,平坦的马路是用他们的手筑成,在路边的树下,挂着用大字写的标语:“雨后铺沙,雪后扫雪。”这通俗的句子,很适合一般民众的文化水平。这些养路队,真正在执行他们的职务,发现有凹凸的地方,立刻用沙土填平了,他们的脸上涂满了灰尘,颜色完全和马路的灰土一般。我坐在洋车上,好几次想向他们敬礼,说几句感谢他们的话,实在的,战时全靠交通便利,而战区的缺点,多半是没有人负责修筑马路,培养马路,以致坏了多少汽车,耽误了多少大事。

  一路上看到的标语,非常令我满意,像:“男当兵,女耕田,少侦探,老宣传,我出力,你出钱,打日本,保家园。”以及“白天放步哨,晚间查住客。”都是些简单,明白,生动而实际的句子。

  提到步哨,也是特别值得赞美的!放步哨的都是老百姓,他们盘问过往行人是很严格的,就连乞丐都要携带证明书,听说某次时局很紧张的时候,有位区长从他所管辖的地方经过,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拦住他要路票,对方回答他:“我是本区的区长,用不到路票。”孩子说:“对不起,那么请跟我来吧!”他把区长带到保长那边,他们也不认识,孩子硬不放行,直到把联保主任叫来,才知此公真正是区长,孩子连忙立正敬礼,并说明为什么要这样严查的原因,区长不但不因为耽误了他赶路的时间生气,反而嘉奖孩子十串钱。这么一来,放步哨的更加负责起劲了!赏罚分明,这是使一切行政走上轨道的唯一办法。

  从邓县至南阳

  由老河口到南阳的路程,是两百四十里,如果在夏天,一天半夜便可赶到,现在却要做两天走了。

  晚宿邓县,清早起来,连开水都来不及喝,便叫车夫起程。没想到今天刮大风,风向又和我们走的恰恰相反。陈老头说:“由邓县到南阳这一百二十里要比昨天的好多了,只是风太大,恐怕只能在路上过夜。”

  我早已听说这一带的绿林豪杰,是相当厉害的,我和三嫂又是两个赤手空拳的女人,假若不幸遇到他们,抢去了衣服行李还不要紧,最害怕的,随我在前方跑了两年的小箱子,里面尽装些日记、书信、文章材料和战利品,以及小玩艺之类的东西,被他们拿去,简直等于要我的命。

  眼巴巴地望着太阳出来,万恶的风魔,却把它吞没了,我们似乎有生以来没有尝过这种滋味;大风卷着沙土在空中跳舞,十步以内看不见行人,只望见满空灰白,无数的沙石,尽向脸上打来,不到一小时的功夫,两颊上裂开了小小的血缝,四肢麻木得完全不能动弹了。

  “冷呵!冷呵!我非下来走路不可!”

  三嫂叫着,我只听到很微细的声音,因为耳朵被衣领盖上了。

  我没有勇气下来走,生怕大风把我卷了去,直到吃饭的时候,我们才下车走了半里,小溪里已经结了冰,怪不得这么冷!

  把被取出盖上全身,眼睛闭着,像在过夜生活。听到笨重的牛车声,叮当叮当的铃子,响得我把头从被窝里钻出来。这行列实在太伟大了,一连半里路,都是牛车运棉被军衣。在抗战期间,一切都动员了,一切都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地贡献了国家民族。达明曾说过,牛和马这样替国家出力,应该定出一个奖励的办法来:例如一条牛,拖过一千箱子弹,就给一个奖牌挂在颈上,这并不是奖励牛,而实在是奖励牛的主人;若是这提议能获得大多数人的拥护,是很可以实行的。越在艰难的旅行中,我便越感到人生有意义,我喜欢受苦,不高兴安逸,谁都说我盲肠开刀后,起码应该休息半年,不应这么快来到前方奔波;甚至有人骂我来前方是“胡闹”、“出风头”;但我素来只相信真理,不以人家的毁誉而丝毫影响我进取的心,我相信真理是不会消灭的,我至死都要和这些阻碍我前进的一切恶势力奋斗!

  风不能阻止我们的行进,不能吹冷我的心,我终于在被窝里高唱起抗战歌曲来了。三嫂也随着唱和,寂静的马路上,添了无限的生气。我们是幸福的人,驰骋于民族解放的战场上,高歌在密密的山林与广大的平原,我们虽不是战士,不是歌手;但我们是贡献了自己的心血给祖国的,我们没有负自己,也没有负国家民族。

  整整地一天,我和三嫂两个人,只吃三角钱的食物,把油条泡在开水里,吃得津津有味,好几个叫花子围着我们,于是又分了一大半给他们吃,实际上,我们每人只吃了七分钱的东西。北方民众的吃苦耐劳的精神,实在太伟大了,他们吃的那么简单,住在小小的茅棚子里,整天劳动,毫无半点怨容;他们沉着地工作,艰苦的生活,只有使他们更上进,更努力,比起那些不做事只抽鸦片,挂羊头卖狗肉的假救国者,以及损人利己,吃喝民众血汗的败类,和假借服务名义升官发财的腐化份子来,实在有天渊之别。

  天幕沉沉地坠下了,离南阳还有四十里,我的心开始怦怦地跳动,老河口被匪劫之夜的那一幕,恍惚又来到了眼前。一只手枪那么可怕地对准了我和达明,周身被他们的魔手搜遍,连一根一毛钱买的手杖,和达明的一副近视眼镜都被抢去了,我不敢想到今夜的命运,也许比老河口之夜还要惨,也许能平安度过,正在恐怖的时候,来了两辆洋车,几个人同行,胆量比较大了。

  车抵潦河,天就黑了,车夫再也不愿前进,我们答应他,到了南阳,请他们吃一顿很好的酒饭,还另外雇了一辆洋车拖行李。走到离南阳还有十二里的地方,远远地看见一盏红亮的灯光,不由得精神兴奋起来,我们终于在黑暗中发现了光明!

  “你是谢先生么?我们已接过两次了!”

  这是王岫峰同志的声音,我们高兴极了,再也不害怕意外,接着,叶所长他们也来了,就在八点钟左右,终于到了南关大街,李队长和金铭小妹妹,正烧了满盆红火在候着我们,两天来的劳顿,在一阵欢笑声中,完全化为乌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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