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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11)


  方鸿渐回家路上,早有了给苏小姐那封信的腹稿,他觉得用文言比较妥当,词意简约含混,是文过饰非轻描淡写的好工具。吃过晚饭,他起了草,同时惊骇自己撒谎的本领会变得这样伟大,怕这玩笑开得太大了,写了半封信又搁下笔。但想到唐小姐会欣赏,会了解,这谎话要博她一笑,他又欣然续写下去,里面说什么:“昨天承示扇头一诗,适意有所激,见名章隽句,竟出诸伧夫俗吏之手,惊极而恨,遂厚诬以必有蓝本,一时取快,心实未安。叨在知爱,或勿深责。”

  信后面写了昨天的日期,又补两行道:

  “此书成后,经一日夜始肯奉阅,当曹君之面而失据败绩,实所不甘。恨恨!又及。”写了当天的日期。他看了两遍,十分得意;理想中倒不是苏小姐读这封信,而是唐小姐读它。明天到银行,交给收发处专差送去。傍晚回家,刚走到卧室门口,电话铃响。顺手拿起听筒说:“这儿是周家,你是什么地方呀?”只听见女人声答道:“你猜猜看,我是谁?”鸿渐道:“苏小姐,对不对?”

  “对了。”清脆的笑声。

  “苏小姐,你收到我的信没有?”

  “收到了,你这人真孩子气,我并不怪你呀!你的脾气,我哪会不知道?”

  “你肯原谅我,我不能饶恕我自己。”

  “吓,为了那种小事犯得着这样严重么?我问你,你真觉得那首诗好么?”

  方鸿渐竭力不让脸上的笑漏进说话的声音里道:“我只恨这样好诗偏是王尔恺做的,太不公平了!”

  “我告诉你,这首诗并不是王尔恺做的。”

  “那么,谁做的?”

  “是我做着玩儿的。”

  “呀!是你做的?我真该死!”方鸿渐这时亏得通的是电话而不是电视,否则他脸上的快乐跟他声音的惶怕相映成趣,准会使苏小姐猜疑。

  “你说这首诗有蓝本也不冤枉。我在一本谛尔索(Tirsot)收集的法国古跳舞歌里,看见这个意思,觉得新鲜有趣,也仿做一首。据你讲,德文里也有这个意思。可见这是很平常的话。”

  “你做得比德文那首诗灵活。”

  “你别当面奉承我,我不相信你的话!”

  “这不是奉承的话。”

  “你明天下午来不来呀?”

  方鸿渐忙说“来”,听那面电话还没挂断,自己也不敢就挂断。

  “你昨天说,男人不把自己东西给女人,是什么意思呀?”

  方鸿渐陪笑说:“因为自己东西太糟了,拿不出手,不得已只能借旁的好东西来贡献。譬如请客,家里太局促,厨子手段太糟,就不得不上馆子,借它的地方跟烹调。”

  苏小姐格格笑道:“算你有理,明天见。”方鸿渐满头微汗,不知道急出来的,还是刚到家里,赶路的汗没有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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