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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周炳的眼睛都红了,他浑身紧张,四肢发抖,一跳出工事,就像一阵风似地一直插进敌人的人堆里,左右前后,乱砍乱刺。他恨不得一刺刀能戳死十个八个,他恨不得一下子消灭他几十人,几百人,甚至几千人,他完全不晓得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这么凶猛的劲儿。约莫过了三十分钟,敌人又退回去了。赤卫队员们也回到自己的阵地里,痛痛快快地闲聊,抽烟。

  周炳刚刚松了一口劲儿,从地上拔了一把枯草,平心静气地擦去刺刀上面的血污。忽然离他右边七、八公尺远的警卫团那边,响起了一阵嘈杂的人声。他连忙伸出半边头去看,只见程嫂子一个人跨过工事跳了出去,几个士兵要拦住她,没有拦住,便一齐喊了起来:“你要上哪儿去?”“不能去!”“外面很危险!”“快回来!快回来!”尽管大家拚命喊,程嫂子已经跳下去,顺着斜坡往下跑,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火力面前,情况十分危急。周炳跟着她前进的方向往下看,只见有几个受了伤的警卫团士兵,在半山坡上爬行着,想爬回自己的阵地里面来。他们爬得很艰难,爬一会儿就停下来,歇一歇,又往山顶爬。

  敌人一发现程嫂子,就开枪打,警卫团这边也开枪还击。赤卫队也开了枪,企图压制住敌人,掩护程嫂子行动。程嫂子使唤一种非常敏捷的动作拖这个一把,拉那个一下,并且把一个伤得重些的战士背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山顶上走。快到山顶,警卫团里有十几个人跳出去接应。眼看就要成功了,不料程嫂子突然中了枪。别人接过她背着的那个伤员,她自己却倒在山坡上,并且顺着斜坡一直滚到山坑下面去,牺牲了。被她救回来的几个伤员都痛哭失声,在旁边看见的警卫团士兵和赤卫队员没有一个不掉眼泪。周炳带着抗议的心情对冼鉴说:

  “你还能够说妇道人家都是粘糊糊的,多愁多病的么?”

  冼鉴使唤一种严肃的、忏悔的表情,耷拉着脑袋说:“是的,不能够那么说。她是一个烈女!她是一个女英雄!”冯斗说:“我想程嫂子冲下去救人的时候,她一定没有想到撤退!”

  冼鉴露出受了委屈的样子,大声说:“你们自己去问大队长去,去问联队长去!难道是我要你们撤退的么?”

  谭槟接着说:“其实咱们谈论了半天,都是说的空话!咱们往哪里撤呢?”

  “往哪里撤?说得很对!”冼鉴自己也很不高兴地噘着嘴唇说:“他们教导团、警卫团那些正规部队,听说要往东江撤。咱们赤卫队只能分散隐蔽。能躲在省城的就躲在省城,省城没地方藏身的就往四乡避一避,听候组织上的通知。”

  周炳突然提出他的建议道:“如果要撤,咱们整个赤卫队一道撤不好么?咱们撤到湖南去!咱们撤到井冈山去!咱们撤到毛泽东同志那里去!”

  冼鉴松开眉眼,张开嘴巴笑道:“这说不定是个好主意!”大家都觉着这主意真不赖,就又低头沉思起来。正沉思着,突然从他们左边七、八公尺远,另外一个小队那里,又响起一阵嘈杂的人声。他们连忙朝那边看,只见一个穿着黑衣服、蓝裤子、眉目模糊不清的中年男子对着其他的赤卫队员大声叫嚷。他拿一块白布绑在刺刀上面,双手举起那支步枪,向着对面山顶上的敌人使劲摇摆。周炳忽然想起来,他就是去年四月底,在省港罢工委员会东区第十饭堂里,挑拨香港工人打广州工人,后来一下子没了踪影,到如今还不知他姓甚名谁的那个坏蛋。前天,他们巡逻到雨帽街口的时候,就碰见过他,当时要追捕他,却没有追着。昨天,在西瓜园的大会场上,周炳也分明看见了他,但是一眨眼又不见了,想不到他如今却在这里出现!当下他一面摇着那块白布,一面大声叫道:

  “同志们!死守是一条死路,撤退也是一条死路!咱们讲和吧!缴了枪拉倒吧!红旗已经倒了!暴动已经失败了!共产主义已经完蛋了!要保存父母妻子,身家性命,就不要耽误时间!走吧!走吧!走吧!”

  他的话使所有听见的人都感到十分惊愕。大家都拿发红的眼睛瞪着他发愣,仔细打量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周炳拿拐肘碰碰冼鉴,说:

  “这就是他!在罢工饭堂挑拨打架……在雨帽街口……在西瓜园……”

  冼鉴笑了笑,说:“你又不早说,我还当是谁!这个人叫做王九,我认得他。他原来也做过几天工,后来就在宪兵司令部当密探!可是对呀,他怎么也混到赤卫队里面来呢?”

  那个叫做王九的家伙看见大家不说话,也不动弹,光拿眼睛盯着他,觉着形势不大美妙,就扯下自己的红领带,撂在脚底下,还拿鞋子踩了几踩,说:“不要这鬼东西!不要这鬼东西!走呀,走呀,大家一道走呀!”一面说,一面摆动刺刀上那块白布,就想跳出工事,往山坡下面蹦。周炳大声说:

  “抓住他!抓住他!他是个密探!别让他跑了!”

  但是已经来不及,王九已经冲下山坡,向敌人那边拔足狂奔过去了。那边小队的几个人端起枪在向他瞄准。这边的冼鉴、冯斗、谭槟也端起枪在向他瞄准。可是周炳手嫉眼快,举起驳壳枪对准王九的后脑勺就是一枪。清脆的枪声砰的一响,眼前火光一闪,大家看得很清楚,王九的脑袋上冒出一股红水,跟着脖子一扭,半边脸也是红的,随后就全身蜷曲,像一只死狗一样滚到山坑下面去了。谭槟竖起大拇指赞叹道:

  “不错,阿炳。你已经锻炼出来了!你的枪法和孟才师傅不差甚了!”

  跟着周炳的驳壳枪一响,对面山上的枪声也响了。不幸的是,他们的东边,小北门那个方向也响起了枪声;他们的西边,大北门那个方向也响起了枪声。更加不幸的是,他们的南边,从他们的背后,也响起了枪声!——这就是说,广州城里也有了敌人了,他们被包围了。联队部下了命令,要大家向西面突围。冼鉴带着冯斗、谭槟,周炳三个人,跟着大家一齐向西冲下去,一面走,一面射击,后来又和逼近了的敌人接触,展开了一场混战。周炳一边打,一边往前冲,到他冲下大北直街,转进德宣街,一看,冼鉴、冯斗、谭槟几个人完全失散了,找不见人影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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