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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老多病遗臣却聘归隐 少年游才俊临水登山(3)


  莫愁向来没有把这种爱的经验告诉过红玉,也许是她不能说。红玉也没从别个女孩子口里听说过这种话。

  木兰接着说起素丹。素丹已经离婚,现在住在北京,以那笔离婚赡养费维持生活。她拒绝去参加哥哥的婚礼,大部分生活是自己一个人过,离群索居,深居简出。

  红玉说:“他们结婚之前,还不是相爱很深吗?”

  木兰说得语气很重:“不是,那不是相爱!”

  这话使红玉感到意外,她想到自己和表姐,心绪烦乱,不知不觉睡着了。

  婚礼举行之后,一对新人离去。木兰买了几双丝袜,就同荪亚、阿非、红玉、丽莲,和丽莲的母亲桂姐往杭州去了,坐火车四个钟头就到。他们在湖滨的旧家度过了五天美妙的时光。那栋房子靠近岳王庙,一面是一条大道,一面正对西湖,所以房子是建筑在湖边幽静的角落里,而将一片湖水围入,作为池塘。

  杭州城的美,使木兰非常迷恋。没有北京的壮丽,但是秀雅宜人。一片湖城,高山环绕,古塔寺院,散在山巅。游完北京,再游杭州,犹如饱餍甘脂之后,再喝一杯龙井。北京美景之中,木兰最爱西直门外的高亮桥和北海以北的什刹海,因为此两处具有田园之美,使人想起了江南。现在眼前的正是杭州,正是江南,也正富有江南的秀丽。颐和园的昆明湖,是慈禧太后在虚荣奢侈之下由人工挖掘而成的,其构想只不过模仿西湖而已,而现在摆在目前的,才是真正的西湖。颐和园的昆明湖虽然美,比起真正西湖来,只似影子与实物,只似玩偶娃娃与活美人。西湖,常比做古代美人西子,常被人看做一个娇嫩风流的江南美女,风和日丽时,她面露微笑。烟雨迷濛时,她紧锁眉头;也像西施一样,她紧皱锁眉头时,更令人神荡魂销。杨柳掩映下的岛屿,似乎是飘浮在银灰的雾霭之上,究竟山峦飞腾而上接云雾呢?还是云雾下降而环抱山恋呢?实在令人煞费疑猜。

  木兰现在知道了人多活一岁多聪明一分。除去西湖的自然之美以外,西湖过去是,而且现在也是诗人美人向往的圣地。西湖的传统比北京更悠久,在蒙古的大都还没建筑之前,杭州便是南宋的国都了。杭州的历史传统与文学艺术关系之深,实超越政治而上之。西湖的两道长堤叫白堤苏堤,就是唐朝白居易和宋朝苏东坡所构筑的。过去一千年之间,诗人,名妓曾经居住于此地,寻乐宴游于此地,死后且葬埋于此地。其住所,其坟墓,历历可见。木兰打定主意,将来父母百年之后,自己独立自由时,便举家迁来此地居住。那时节,她那宁静朴质的家庭生活的美梦就实现了。

  木兰对她父亲那些商店甚感兴趣,有几天上午和商店的经理畅谈,那些经理自然对他们热诚招待。其余的时间便在自然景色中悠闲懒散消磨了。在夜间,湖面为轻纱似的白雾所笼罩,他们乘小舟徜徉于湖面,享受湖面轻柔的微风,听远处船上青年男女的歌唱。

  一天下午,他们游月下老人祠,并且抽了签,签上的文字既含混不明,措词又陈腐不堪。桂姐戏为丽莲抽了一签,上面写着:

  枝头花开笑迎春

  梅花争盛与芳邻

  看他蜜蜂忙终日

  甜为何人苦自身

  荪亚说:“没人信这些东西。和尚赚钱而已。”但是红玉又戏抽了一签,上面文句如下:

  点画蛾眉闺阁中

  牡丹阶上乐融融

  莫将真幻来相混

  芬芳香过总成空

  红玉双眉紧皱着将签文撕做碎片儿,对阿非说:“你抽一个。”

  阿非回答说:“干甚么?花钱给和尚,看两句胡言乱语?”

  他不肯抽。

  但是木兰却不由得对签文纳闷儿,上面的“芳香”二字使她想起暗香来。

  那天夜里在湖上,红玉不高兴,但是阿非和荪亚依然兴致甚佳。丽莲和她母亲都没拿签上的文意当一回事。红玉说她曾看见湖上远处有一小舟,上面有一个青年男子和一个姑娘,二人在船上闲谈,忽然消失在雾气之中,连一丝痕迹也不曾留下。据传说,明朝末年有一对情人,曾一同跳西湖自杀,后来在月明之夜,游人有时看见一只鬼船,载着那一对情人,出现在水面,共同玩赏。那一对情人永远那么年轻,还是穿着明代的服装。男的身穿灰蓝色长袍,头戴文人的黑帽,女人的头发梳在头顶,身上老是穿着紫衣裳。女的总是吹箫,据传说,她过去是青楼歌妓。

  不过,那天晚上,除去红玉,谁也没有看见。

  大家在杭州之时,接到立夫一封电报,说他已经从日本回来,那时正在上海。荪亚打回电报去,要立夫和他们在杭州相聚,但是回来的电报说,他须急速回家。所以大家叫他在上海等候,五号他们回上海。

  立夫到上海火车站去接他们。立夫显得瘦了一点儿,但满健壮。那天晚上,大家在饭馆儿为他设宴洗尘。

  木兰说:“你在日本研究的哪一科,跟我们说一说。”立夫说:“是关于细胞,关于细胞怎么生长,还研究了关于昆虫的学问。”立夫并没有说他的主科是生物学,因为他不像别的大学生,他是不肯谈论他主修的学科的。他向大家问:

  “辫子遗老张勋的复辟是怎么回事?”

  荪亚说:“我们也不知道。也只是看了看报。北京城一定闹得很热闹,听说南河沿儿都烧光了。”

  “今天早晨报上说一切已经都过去,基督将军冯玉祥的兵现在正占着天坛呢。”

  事实上证明,关于北京新近的局势,立夫比他们还都清楚。辫子将军张勋确曾发动了一次政变,又把儿童皇帝宣统拥上宝座,中间经过正好十天。立夫知道,袁世凯死后,真正的权力是握在段祺瑞手里,击败了复辟政变,那就是为人人所深恨的亲日派安福系即将大权在握了。他谈论政治之坚决热情,远非他对生物学的热诚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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