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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这种情形,素馨眼中看见,心里明白,觉得自己说什么话也不对,也不相宜。她曾看见姐姐和金竹相恋的那一段,还有金竹奉父母之命娶妻时牡丹想寻短见的情形。

  关于牡丹,还有一件事;那就是她朝三暮四。有一次她跟孟嘉说:“真不得了。不管我把头梳成什么样子,我老是想再改变一下儿。”她总喜欢改变头发的样式,这一点她和白薇一样。

  【第十章】

  到了北京的随后几天,孟嘉忙着出去拜客,在家接待客人,又要呈交视察报告。始终没在家吃午饭、晚饭,官场生活就是那个样子。他过去从来没有和人家正式的宴酒征逐,可是那种宴酒征逐的应酬似乎就是唯一结交朋友谋求升迁的不二法门。他则以奇才高士之身,始终设法躲避那种官场应酬。但如今离开北京半年之后,宴会应酬和朋友的聚会一时难免了。他总是能回家则回家,常常是在下午三五点钟。晚上又不得不再出去吃晚饭,要到夜里十点十一点才能回到家里。有一两次在同朋友酒饭之后,到前门外八大胡同去打茶围。朋友们看得出来他觉得烦躁,急着要早点儿回家去。

  他一到家,就发现牡丹正在书房等着他,蜷曲在床上,看书消遣。难得有一天是规规矩矩的坐着。

  这时,她不下床,只是说:“过来!”把孟嘉拉到她身边儿,把嘴唇磨擦孟嘉的嘴唇,一句话也不说,只把闪亮的眸子向孟嘉凝视,这样从孟嘉身上得到快乐安慰,把温软的手指头在孟嘉的头发里抚摸,像小猫那样挑逗着摩挲孟嘉脖子的前后。这时,孟嘉就告诉她哪天见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她就安静的听,那么安静,到底她是听还是没听,孟嘉也弄不清楚。只见她那灰棕色的眼睛瞪着,显出惊异的神气,又眉目含春,静静的盯着孟嘉的脸。

  孟嘉常常写文章或是读书,直至深夜,有牡丹在书房陪伴,真觉得心中满足。仆人往往放一壶热茶在那闪亮的藤皮编的旧壶套里。在寒冷的晚上,厚厚的蓝窗帘在窗子上挂起来,窗子上糊的是高丽纸,可以卷上放下,比玻璃还能够御寒。窗子上既然有透光的高丽纸,牡丹总是爱把蓝窗帘儿拉到一旁,使窗外朦胧的光穿纸窗射入。若是孟嘉说他还要起来再做点儿事,牡丹就又把灯点上。若是夜深了,她就从靠近书架的一个小旁门儿轻轻回到自己的屋里去睡。

  一天晚上,牡丹对孟嘉说:“我拿点儿东西给你看。”她把一个一尺高的厚挺的白毛纸糊的信封递给孟嘉,那是普通的公文封套儿。封套儿上印有蓝色的粗格子,左下边印有木刻的深棕色的字,是“高邮盐务司”。

  “我要告诉你我丈夫所做的事情。你看见那些女人的名字和他在她们身上花的钱数儿,你就明白了。”她说他们从桐庐回家后,在家里发现的,是由一个嘉兴的船夫送去的。在封套的上左角儿贴着一个纸条儿,上面写着“费庭炎夫人亲收”,在“亲”字右边划了两个圆圈儿。她嘉兴的家里寄给她的,以为里头有她自己的文件。原来是她亡夫的私人信件,一本厚日记,另外一小本账簿。高邮盐务司寄来了几个箱子,几件家具,还有这个交死者遗孀的大封套儿。人家不知道她已经离开了费家。

  “这对我,并不算新鲜。你看见了这个小折子,不会怪我吧?这些名字是宝珠、银杏、小桂,她们得自他的好处最大。”

  孟嘉一时感到兴趣,把那个小折子看了一眼。上面记的有一次晚宴和玩乐,竟花到八九十块钱。这就是一个官吏的重要生活。上面还有几项收入引起他的注意,上面有人名、日期、数目字,数字后面动辄是千单位的。费庭炎把那几个数字写得很漂亮。这位死去的盐务秘书生前的花费,显然是入不敷出的。

  他的日记就更明白了。在某些页上他把情人的信粘在上面。还有些零星插入的文句,如“所遇未成”,“虽尽力报效,此女蠢不可及”。他对同事和上司的评注并不客气。最后他提到走私和受贿、商谈、威胁等等。如“相信杨必遭报,渠之所得不止五千。所得已超过我之两千五百,明天将此事告知薛。”

  薛盐务使为何使此一包裹由别人经手,殊不可解。也许他尚未知晓此一包裹,也许尚未肯查看内容为何物。一定是由一个职员在费庭炎锁着的办公桌抽屉中找到,而办公桌是用东西破坏打开的。

  孟嘉很郑重的说:“你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重要吗?这项证物若在法官手里,全局的职员都会受到牵连,这是严重的犯罪。”

  “你为什么不报上去?”

  “你过去恨他,是不是?但是他现在已经死了。”

  “我不了解你们做京官儿的。你们若是认为这是犯了大清的法律,难道这不需要洗刷,不需要革新吗?他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孟嘉觉得牡丹的心灵深处,似乎有一种热情在燃烧,在激荡。那不幸的婚姻会一度焚毁了她的相思和热情。她仍然记得她丈夫那虚伪的笑声,那么肆无忌惮,无所不为,那么急功好利!她仍然记得当年那段日子,一丁点儿声音会使她吓一跳,一点儿光亮她也怕。一个受苦受挫折的少妇心中恼怒仇恨的残火余灯,本来在上半年已然在幸福之下埋葬,已然忘在九霄云外,现在又死灰复燃,又在心中引起她的剧痛,这种感觉,若没有亲自经过,谁也不能知道。

  孟嘉点着一袋水烟,在幽静的书房中喷出一口口短促的蓝色烟雾。水烟袋,是用美丽的白铜做的。每逢孟嘉在家里度那轻松悠闲的时光,抽水烟是他最心爱的消遣。每装上一次烟丝,只够抽上几口,装烟点烟太麻烦,所以在事情忙时,他抽纸烟。

  最后,他说:“你不想到法院大庭广众之中去亮相儿吧。我也不愿看见你受牵连。这个案子一办起来,一定要你去做证,因为其中直接涉及的是你的前夫。奕王爷当然对你诸多关照。但还要看这个案子怎么样办。我若把这个案子送上去,负责审查的人会立刻就办,或是为了他的前程着想,或是想在扬州百万富翁的盐商身上去刮钱。这本日记上所记各项,都要深究细查,因为上面有经手人的名字、日期、款数。盐商若不及时花钱把这件事遮盖下去,这会是件闹得满城风雨的丑闻……”

  牡丹的回答是很奇妙的女人的说法,因为她懒洋洋的,还有气无力的闭着嘴笑了笑,她说:“这会使我婆婆的心都碎了的。因为她一向那么正派,那么死要面子……只要不牵扯上我的名字,我到不在乎。”

  “御史派人调查这件案子,当然秘密进行。我会告诉他们不要牵扯上你的名字。你对这些事是一无所知,对吧?”

  “除去他花天酒地胡来之外,我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姑娘的名字我都不知道。当然他从来不跟我说。可是,若没有这本日记,他们怎么能找到证据呢?”

  “由他们去办。他们自有他们的办法。自有人会去办,向旅馆的茶房交朋友,会找出人名字来,甚至于和盐务司的职员厮混。总要费上几个月的工夫。到市井打听闲话,到理发剃头的地方儿去探访。只要有像这本日记里记载的案子,城镇上随便张三李四都会知道的,就是大官儿不知道。还有什么宝珠、银杏、小桂花。这些姑娘们也知道的不少。那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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