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蒋光慈 > 菊芬 | 上页 下页


  我笑起来了。这时菊芬的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她看了我几眼,沉吟了一忽,轻轻地笑着向我问道:

  “真的吗?你倒怪会恭维人呢!”

  “我说的是真话。我素来不喜假意地恭维人。”

  “我不相信。”她摇摇头,但是她这时的神情是很愉快的,似乎很满意我所说的话。但是在表面上她还是继续谦逊地说道,“我是一个再笨没有的人了,山水的灵秀哪能钟到我的身上来呢?”

  “呵,菊芬,想起来了,我要问问你:你究竟为什么从四川跑到H镇来?你是怎样跑出来的?……你能告诉我吗?这对于我是很有趣味的事呢。”

  “不,我不告诉你。”菊芬摇摇头,很妩媚地这样说。我有点莫明其妙,猜不透她说了这话是什么意思,便带一点惊异的神气向她问道:

  “为什么你不愿意告诉我呢?这于你并没有害处呀!……”

  “你大约是想在我的身上找取小说的材料罢?是不是的?”

  “也许是的。但这于你也并没有什么害处。”

  “害处倒没有什么害处;我也不怕你糟踏我,不过我就能这样随随便便地供给你做小说的材料吗?小说做成了,你可以卖钱,抽版税,但是供给你做小说材料的人,难道说就这样白白地瞎供给了吗?一定要……”

  “一定要怎样呢?”

  “一定要请我吃东西!哈,哈,哈!”

  “这个自然,我一定请你吃东西。哈,哈,哈!……”我也笑起来了。

  “那么,我就告诉你罢。”

  我们照旧地向原位坐将下来了。

  § 三

  “我从头告诉你罢。不过我们先讲定,你是一定要请我吃东西的!”

  “我与梅英姐姐都是F女子师范学校的学生。四川的教育当然是不会好的,我们F女子师范学校当然也办得不十分好,不过因为我们学校里还有几个急进派的教员,所以一般学生的思想倒还不十分旧。刘华平先生你晓得吗?这样又胖又黑说话慢吞吞地,一位很有趣味的先生,你曾见过吗?呵,你是知道他的。他就是我们学校的国文教员呢。在‘三三一’的事情发生之后,他在四川也登不住了,也只得同我们一样跑到H镇来。他真是一个好人呢!我们学生受他的影响很大。

  “我在进F女子师范学校第一二年的时候,因为年纪还小,什么事也不知道,就这样鬼混鬼混地过去了。那时刘华平先生还未到我们的学校来教书呢。那时他恐怕还在广东罢。江霞同志,现在我想想真有趣,那时的思想真是莫明其妙呢!什么革命,什么主义,……那简直是说不上,我整天地嘻嘻哈哈地玩,高起兴来,就看一些旧小说,读一些旧诗词。江霞同志,你晓得吗?我对于旧诗词读得很多呢。我曾偷偷地把《红楼梦》读了又读,也不知为林黛玉哭了几多次,流了几多眼泪。我是一个很好哭的人,一觉有点悲伤,就要哭将起来。梅英姐姐时常骂我,骂我为什么要这样地好哭。梅英姐姐是不喜欢哭的,我很少的时候见着她哭过。今年‘三三一’的事情发生了,她有一位很好的男朋友被军阀捉去枪毙了,只有这一次,呵,只有这一次我见着她痛哭了一场。你不要以为她是硬心的人,她的心并不硬,待人是很好的,不过是不喜欢哭罢了。

  “我从前是喜欢哭的,现在我哭的次数却很少了。江霞同志,你要笑我吗?你要笑我这样好哭的女孩子也配谈革命吗?哈哈哈!……呵,请你告诉我,你也时常哭过吗?我看你是很富于感情的人,恐怕也是好哭的一个人呵。你晓得吗?好哭并不是一件什么大坏事,有时哭过了以后,觉得很痛快呢。

  “呵,这是闲话,我同你讲正经的事罢。我已经向你说过了,就是我初进F女子师范学校的一两年,除了一些旧文学的书籍而外,差不多什么新书都不愿意看。后来,有一天我在家里,我的二哥有一位朋友送一本书给我看。这一位朋友的名字是薛映冰,他现在也在H镇呢,你晓得他吗?见过面吗?呵,这个人真是一个很好的青年呢!他是一个又诚实,又聪明,又勇敢,又温柔的一个人,若你看了他,你也一定要喜欢他的为人呢。他今天也许会来;来的时候我一定将他介绍与你见见面。他时常到我们这儿来。他是知道你的,他也是一个诗人,很想拜你为老师呢。他现在在汉口报馆当编辑,今天恐怕是一定会来的。呵,他真是一个很可爱的人呢!你晓得吗?他这一次也几乎被军队捉住枪毙了呢。他在重庆是有名的过激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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