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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远远地,便看到草原中屹立如城的嵩山堡,四四方方一座城,保持着河南人方方正正的建筑特色,土烧制的大砖筑墙,高有三丈六尺。堡门楼高有四丈余,只有南北两座堡门。堡中心的烟墩台高有五丈余,不分昼夜有人把守。堡约一里见方,比下古城堡大一倍。堡墙上遍设碉楼,一排排的箭朵口外窄内宽,四角的碉楼竟有点像潼关的城角碉楼,气势恢宏。墙外,是三丈深三丈宽的护堡濠,引入讨来河的河水为池,豪内水满,人马无法飞渡。濠外,第一道防御物是下有尖木的钉坑,第二道是鹿寨,第三道是拒马,最外围是以柳枝编成的绳索与专断马足的陷坑阵。四道障碍每道相距十丈,恰好在弓弩最具威力的距离内,以箭弩封锁,想妄图进攻的人,必须付出可怕的代价。

  好一座金城汤池,难怪雄峙边外数十年,剽悍的蒙骑皆不敢越雷池一步,雄峙漠外屹立不摇。

  周围十里地,全是肥沃的土地;牧草肥美,马牛成群;安静地在烈日下徜徉。东面至河畔约有六里,开沟立渠引水灌溉,开垦了八十余顷肥田,春间麦浪,夏冬粮香。往北一带,经常可发现黄牛、羚羊、野马、青狼……直至西北百里外的王子庄,北面两百里的黑山(紫塞),东北至百里外的金塔寺城,这一带数百里方圆地域,全是最佳的狩猎场,羚羊数量不多,黄羊却成群结队,每头重五六十斤甚至八十斤,一蹦三丈,健马也不易追及。汉代的古长城在紫塞以北西越布林乌拉山,延至疏勒河直抵罗布泊,城的遗迹仍在,但这一带肥沃的草原却成了北虏的狩猎场,汉人已不再留恋了,抚今追昔,未免令人感慨万千。

  烟墩台高有五丈,人马接近至十里外便无遁形。怪的是有寻仇的陌生人接近,堡中竟无人马迎出拒敌;草原中,一个个带了兵刃的牧人,安详地照顾着牲口,一两声马嘶,打破四周的沉寂。东北一带以红柳划分的地界内,是一群肥硕的羊群,北面以西一带,则是活跃着的健马。

  通向堡门的走道,阔约五丈左右,两侧是高约三丈,整齐划一的红皮柳树,修长的柳枝迎风摇曳生姿,仅可看到堡门旁把守的牧人,一切显得那么和平安谧静宁,很难看出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瘦马小驰接近,大开的堡门仍无动静。

  近了,高大的敌楼箭朵旁,突出现两名牧人,举起了画角。

  在画角长呜声中,蹄声如雷,驰出五十匹健马,马上的五十名牧装骑士一式打扮,背带弓箭腰悬单刀,左手是皮盾,右手持长枪。骑士全是年轻男女,牧装整齐,如不从垂在胸前的发辫分性别,很难从衣着中分别男女。

  五十名骑士在堡门外列阵,排列在路两侧,久经训练的战马排列得整整齐齐,安坐鞍桥的骑士比训练精良的官兵毫不逊色,而且显得更为严整,更有纪律,森立的长枪端正整齐,每个人的坐姿皆无懈可击。

  堡门骑影再现,五匹栗色大宛马,五匹青海马,五匹蒙古马,五匹乌锥。二十名骑士八女十二男,其中有嵩山堡双骑范仁范义兄弟,两人的神色显得有点萎顿,可知那天交手受了些内伤仍未复元。

  为首的人年约花甲,红光满面,虎目海口,三络长须拂胸,精神旺健,身材壮实,丝毫未显老态。左面,是一个年约半百慈眉善目的中年人。右首,是个中年牧装女人。走在最后的是三名少女,骑在高大的大宛马上,居然雄姿英发,赫然有男子气概,隆胸细腰,一身牧装,脸蛋很美,眉目如画,肌色红中透艳,刚健婀娜而秀色可餐。

  二十名男女未带兵刃,一看便知是堡中的首脑人物,在堡门外两面一分,仅由为首的三骑当路驻骑相候。林华不动声色,泰然策马直入,接近至阵端五丈,一声断喝,五十名骑士的长枪同时下沉、斜指。他不为所动,冷然小驰而过。

  相距五丈,为首的三男女首先下马。

  他也勒住坐骑,扳鞍下马挂上缰,将披襟掀至身后,大踏步上前。

  为首的花甲老人独自迎上,抱拳施礼笑道:“老朽杨健,本堡的堡主。佳客远道而来,未克远迎,恕罪恕罪。”

  “在下洛阳林宗如,小名华。说起来,堡主该是在下的长辈,在下不愿在堡主前放肆,但最好将贵堡的子弟遍撤,以免误会。在下遍历穷荒,浪迹江湖,出生入死,大场面见过多矣,十年漂泊闯荡,经验告诉我世道炎凉,人心难测,必须小心谨慎,方能苟全性命,为了保全自己,也就必须防患于未然,发觉警兆便先发制人。万一贵堡的子弟有何异动譬如说挪刀整弓,虽是无意,但在下却很难分辨是否有意无意了,后果难以预料,是么?”他回礼从容地说。

  “呵呵!小兄弟不是疑心太大了些?”杨堡主笑问。

  “如果你换了我,恐怕疑心更大哩!”

  “老朽敢向你保证,敝堡的人全无恶意……”

  “除了高文玮与沈三爷,是么?”

  堡主长叹一声,黯然地说:“小兄弟,你年轻,你不知为人父母的痛苦,所以你永不会体会出为人父母的心情,你的事,副堡主沈贤弟已对我说了你们的事,老朽不知该责备谁才好。老朽也有过年轻的黄金岁月,也有儿女,自然了解你们双方的心情。事过境迁,不管你是否放得开反正事已至此,只希望你们互相谅解和平解决。高贤弟已痛苦了一年,他不能再受打击。小兄弟忘了他吧,能不能不见他?”

  林华冷哼了一声,满腔肃杀地说,“我找了他十年,方从中州镖局打听出沈三爷落脚贵堡,要不是沈三爷交保这趟镖,我至今仍在人海中摸索,谁想到他会远遁边荒安居纳福?十年,好漫长的十年,这十年正是在下一生中最宝贵的岁月,人的一生中,有几个十年?好吧,你只要说一声不许见他,在下打马就走。”

  “那么,你放过他了。”

  “谁说我放过他了?”

  “那你……”

  “那是我的事。杨堡主,我相信贵堡的双虎范家兄弟,已将在下的话禀明堡主了。十年浪迹踏遍万水千山,你以为凭你扑天雕一句话,在下便放手不成?”他阴森森地说,脸上涌起重重杀机。

  杨堡主又是一声幽幽长叹,苦笑道:“小兄弟,宽恕别人,严于律已……”

  “你说我错了?”

  “现在再责备谁错谁不错,已无关宏旨了。”

  “当然,我一个外乡人即使理直气壮,也不会得到你们的同情,在下也不要廉价的同情,尤其不要你们这些自认是强者的同情。他愤然地说,扭头便走。

  “小兄弟……”

  “爹,何不请他入堡与高叔一见?”一位女郎高声叫。

  右首的牧装中年女人也示意道:“牵涉到家务事与及情爱恩怨,外人干预反而更糟,还是让他与高爷当面解决好了,事到如今一切嫌迟,不解决是不行的。他为了这件事奔波十年,不当面解决他怎能甘心?在情在理,我们无法拒绝他的。”

  杨堡主不得不点头,事实他对林华不无戒心,便向已到了坐骑旁的林华叫:“小兄弟,我答应你与高贤弟见面,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可在本堡生事,你办得到?”

  林华扳鞍上马,冷冷地说:“在下从不答允任何人的条件,尤其是在下理直气壮时受人要挟的条件。杨堡主,不管你干预也好,不干预也罢,我在下古城堡等高文玮一天,他如果不来,在下便到贵堡要人,再见。”说完,兜转马头。

  少女策马上前,低声向堡主道:“爹,女儿带他去。”

  “他……”

  “他不会是无可理喻的人,女儿会谨慎应付的。”

  “好吧,希望别闹出血案来。万一四海堡的人招引他入伙,不堪设想,我们不得不让步。”堡主低声说,不由慨然一叹。

  少女驰马冲出,叫道:“林爷慢走,我带你去见高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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