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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二十天过去了,这么甜蜜!这么无忧无虑!在他心里,就像应该这样永无尽期。他该水远保持这样;不和任何人见面,只为她活着。他处于才思贫乏却又多愁善感的艺术家心态里,一直苦于等待,产生了要去过离群索居、埋名隐姓幸福生活那种不可能的愿望。

  她三天三天一来,没有阻碍;看起来,她受到了这种幽会乐趣的吸引,受到这座成了奇花异草花房的小房子的魅力吸引,还受到这种几乎说不上危险,因为没有谁有权跟踪她,而且充满了神秘感的新鲜爱情生活的吸引,这种新鲜情趣来自那位情郎俯首帖耳而且日益温存的蛊惑。

  后来有一天,她对他说:

  “现在,我亲爱的朋友,您该重新露面了。您明天该到我家中去过下半天。我已经宣布过您回来了。”

  他有些惋惜地说:

  “唉!为什么这么早?”

  “因为万一人家知道您在巴黎,您在这儿出现就变得很难解释,无法不让人产生种种假设。”

  他承认她有理由,同意明天到她家里去。他接着又问她:

  “您明天接待客人吗?”

  “接待,”她说,“而且还有个隆重节目。”

  这个消息使他不高兴。

  “那类节目?”

  她高兴地笑起来。

  “我说了好多奉承话作代价,才得到马西瓦的同意在我家里首演他的作品《迪东》①,这是古代的情诗。伯拉加奈夫人自认她是德·马西瓦的唯一保护人,这次可气坏了。然而她仍得来,因为她得唱。我有本事吧?”

  ↑①迪东亦名艾里沙,为梯尔王之女,夫为其弟所杀,迪东携财物逃至迦太基。出货购地立迦太基城,迅速发展繁荣。当地原酋长逼婚,迪东自刎死。↓

  “您会有很多客人吗?”

  “啊,不多,几个知己朋友。您差不多都认识。”

  “我能不能免了不去参加这次聚会?我单独呆着真舒服。”

  “啊!不,我的朋友。您得明白,我宝贝的是您,比谁都不一样。”

  他一阵心跳。

  “谢谢,我会去。”

  “您好,亲爱的客人。”

  玛里奥注意到了这不变是在奥特伊区时用的“亲爱的朋友”,而且握手也很短促,这是那种忙于社交活动、紧张激动的女人的匆匆一握。他朝着客厅走过去的时候,德·比尔娜夫人则朝着十分漂亮的普里厄夫人走过去;后面这位大胆的袒胸露肩和她的极力模拟雕塑形态,使她赢得了一个略带嘲讽意味的绰号“女神”。她是一位法兰西大学院语文学院的院士的妻子。

  “啊,玛里奥,”拉马特喊起来,“您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人家以为您死了。”

  “我刚从菲民斯太尔①旅游回来。”

  ↑①FINISTERE为法国下不列颠地区所属一省,濒大西洋,为一半岛。意译为“地之末端”,与玛里奥实际所去的诺曼地相距甚远。↓

  他在谈他的印象时,这位小说家打断了他的话说:

  “您认识德·弗雷米纳男爵夫人吗?”

  “不认识,只是面熟,可是人家常给我说起她。说她很怪。”

  “怪女人里的冒尖人物,可是有她的风趣,一大堆奇妙的现代意识。您来,让我给您介绍。”

  他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了一个常被人比作布娃娃的年轻女人旁边,一个脸色苍白很可爱的金发娃娃,简直是魔鬼亲手塑造出来害死长胡子的大孩子的!她的眼睛细长成缝,像要向上飞起来,有点中国人的味道;珐琅蓝的眼珠在两片很少张大的眼睑之间游弋,慢慢张阖的眼睑生来就爱不断垂下来,掩住这位尤物的秘密。

  她颜色清淡的头发闪显出银色的丝光,薄薄的嘴唇像是由工笔画家画上了以后由一个金银首饰工用轻巧的手刻开的。这位患神经官能症的女孩子从嘴唇间传出来的声音像水晶般清脆嘹亮,她那些想法以独出心裁的花招刻薄得出人意料,她还有冷若冰霜而致命的魅惑力,她凭着这种声色不动、错综复杂的天赋,扰得周围人物的情欲和心情激荡不已。在整个儿巴黎她被认为是上流社会交际界中最怪诞的女人,也是最才智横溢者;但是没有人真正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想的是什么,做的又是什么。她一般居高临下地对男人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她的丈夫也是一个谜,一个和蔼可亲的大阔佬,他像什么也没有看到。是他瞎了还是他漠不关心,还是纵容她?也许她确实除开那些怪诞行为之外,没有什么需要他观察的,而且很可能,他对那些怪诞行为也感到有趣,而且所有的议论纷纷都朝着他去。有些很恶毒的谣言也是对着他的,甚至暗示他从她妻子道德败坏的秘密上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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