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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走进莫尔浴室的门槛,想到在经受了这段马路上的冰凉寒风后,热气将渗透他的肌肤,奥利维埃由于称心而心神荡漾,精神抖擞起来。

  他灵巧敏捷地把衣服脱了,人裹在传应生递给他的一条薄长巾里,消失到一张为他打开的软垫门里。

  一阵像是从远处炉子里逼过来的热风,使他在走过一条由两盏东方式灯照着的摩尔式走廊时使劲呼吸,仿佛这儿空气不足似的。后来一个只系一条腰带,全身发亮,四肢肌肉发达的短鬈发黑人抢到他前面,在走廊那头揭开了一张门帘。于是贝尔坦走进了又圆又高,静悄悄的大蒸汽浴室。这儿几乎像寺庙似地神秘。日光从穹顶和彩色玻璃的三叶草窗上照到圆形宽阔的石板大厅里,照到贴满了阿拉伯模式的釉陶装饰的墙上。

  一群各种年纪的男人,几乎裸体的在稳稳地慢步走;另一些人交叉着胳膊坐在大理石的凳子上;还有些在低声交谈。

  炙人的空气使人刚进来时喘息。在这间装修讲究,室温增高而令人窒息的圆形房子里,几名腿部呈古铜色、黑色或棕色的按摩师转来转去,带着某种古代的神秘气息。

  画家看见的第一张熟悉的脸孔是兰达伯爵。他像一个罗马斗士似的转来转去,对他的大肚子和交叉搁在上面的粗胳膊颇为自负;他习惯于蒸汽浴,觉得自己在这种地方的场面上,可以说是个受到鼓掌欢迎的角色,并且还用专家的姿态评论所有巴黎强手的肌肉组织。

  “早上好,贝尔坦。”他说。

  他们握过了手后,兰达接着说:

  “嗨,出出汗的好时候。”

  “是的,太好了。”

  “您看见过罗克迪亚纳吗?他在那边。一起床我就把他带来了。嗨!您瞧瞧我这体型!”

  一个罗圈腿的小个儿先生走过来,细胳膊,瘪肚皮,他使这两个属于健壮人种的老模特儿轻蔑地微微一笑。

  罗克迪亚纳看到画家,朝他们走过来。

  他们坐到一张大理石长桌上,像在一间客厅里似的聊起来。一些侍应生走过来送饮料、人们听得到那些先生们光身坐上去时椅子格格响的回声和淋浴的喷水声音。从这个圆形大场子的各个角落里都发出水流的汩汩声,使这儿像充满了一阵轻轻的雨声。

  时刻有新来的人来朝这三位朋友招呼,或者走过来握握手。其中有胖公爵哈里逊,小个儿亲王艾皮拉泰,子爵佛拉克等等。

  罗克迪亚纳突然说:

  “瞧,法郎达!”

  侯爵进来了,手撑在胯骨上,用一种春风得意,一无牵挂的轻松神态走过来。

  兰达低声说:

  “这是个角斗士,这家伙。”

  罗克迪亚纳转过身。对着贝尔坦,接下去说:

  “他真是快要娶您的朋友家的女儿吗?”

  “我想是。”贝尔坦说。

  可是在这个人面前。在此时此处。这个问题使奥利维埃受到一阵可怕的绝望和冒犯性的打击。对一切隐约可见的现实情况的憎恨,瞬时之间如此尖锐地涌上心头,使他有一段时间得和自己的动物性冲动相斗争,防止会扑到这个侯爵身上去。

  后来他站了起来说:

  “我乏了,我立刻到按摩师那儿去。”

  一个阿拉伯人走过去。

  “阿穆德,你没事吗?”

  “是的,贝尔坦先生。”

  于是他急急走开,免得去握法郎达的手,后者正慢慢绕着土耳其浴室走过来。

  休息大厅十分安静,周围环列着放着床的单间,正中央的是一个种着非洲植物的花坛,喷泉在中间向外均匀喷水。他只好在那儿休息了一刻来钟,他感到像是遭到跟踪,遭到威胁,侯爵就会找到他,他得伸出手去像朋友似的接待他,而心中却抱着杀死他的愿望。

  他很快就走到铺满落叶的大道上。已经没有叶子掉下来了,一场时间长久的阵风早已将最后那些叶子吹了下来。它们组成的红黄色地毯在颤抖,翻滚,在越来越强劲的微风推动下,从一条人行道到另一条人行道形成了波涛起伏。

  一下子一阵类似吼叫的声音从屋顶掠过,这是暴风雨括过时发出的野兽般嗥叫,同时一阵像是来自马德莲纳大街的狂风猛烈地卷了过来。

  那些树叶,所有的落叶像在等着它似的,当它过来时全翻腾起来。它们在他前面奔跑,集成一群一群,打着旋转,成为螺旋型上升直到屋顶上面。风撵着它们像撵着一群牲畜;这是一群疯了的禽鸟,它们正在飞起来,朝巴黎的城外逃走,朝郊区的自由蓝天逃走。当由树叶和尘土组成的厚大灰云从马莱斯埃们区的上空消失时,车道和人行道变成赤条条的了,清洁得出奇并且像是刚扫过一样。

  贝尔坦心想;“我这是怎么回事儿呢?我该干什么呢?我往哪里去呢?”他什么也想不出来,于是回头往家里走。

  一间卖报的小亭吸引了他的视线。他买了七八份报,希望从中找到也许能读上一两个小时的东西。

  “我在这儿吃饭。”他进门时说,于是上楼进了他的工作室。

  可是当他坐下时,他感到他在这儿无法休息,因为他全身都像一头疯了的畜生一样激动。

  浏览那些报刊没有能让他散一分钟的心,而他读的那些事只停留在眼下,根本不往心里去。在一篇他丝毫不曾想去看懂的文章里,有纪叶罗阿的名字使他一惊。这是篇涉及众议院的,那位伯爵在里面说了几句话。

  这个人名提醒了他,接着又见到了著名男高音孟特罗塞的名字,他将在十二月末左右在大歌剧院专场演出。报上说这将是一个隆重的音乐节日,因为离开巴黎六年的孟特罗塞刚从欧美两洲取得空前的成功归来。而且还有著名的瑞典女歌唱家埃尔松陪同演出,巴黎有五年没有听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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