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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然则,然则若是他错了呢?怎么能知道呢?唉!只要有点儿那种相似之处,那种能标志出一脉相承、由祖及孙辈相传的奥秘相似之处,那怕是很轻微的,但凡能体现在他的父亲和让之间就行。他作为一个医生,只需要有一点儿就可以认出来:颏骨的形状,鼻子的曲线,两眼的间距,牙齿和皮肤的性质!那怕再少一些:一个姿势,一种习惯,一种生存方式,散发的气味,瞧一眼时的某种很特别的典型方式,都行。

  他找来找去,一点也想不出来,没有,一点没有。但是他没有好好看过,好好观察过,没有什么理由会发现这些难以觉察的表征。

  他站起来打算回到他的房间里,于是慢吞吞地,一边想着一边上楼梯。在经过他弟弟门前的时候,他干脆停下来,伸出手打算推开门。他从心里冒出了一种不可抑止的愿望,想立刻看到让,详细地观察他,在他睡着的时候突然去看他,抓住他面庞平静,放松了皱纹,平平静静,生活里的怪像都没有了的时机。这样他就抓住了相貌在静止时的秘密;假使有某种相像存在,就可以看出来,也就不会放过。

  但是假使让醒了,他说什么呢?怎样解释这种拜访呢?

  他站着不动,手指抓住了门锁,一边心里找个理由、借口。

  他一下子想起了八天以前他曾借给弟弟一小瓶阿片配止牙痛。他自己这晚上会痛,为此来将药取回去。于是他进去厂,跟着脚,像个小偷似的。

  让十张着嘴,想睡得像条牲口。他的胡子和头发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摊金色的斑渍。他一点也没有醒,只停住了呼喀。

  皮埃尔弯下腰,目光贪婪地观察他。不,这个年轻人不像罗朗;这时,在他心里又一次记起了那个不见了的马雷夏尔小肖像的纪念品。他该把它找出来!也许看到它时,他就不会再怀疑。

  他的弟弟动了动,很可能是受到了他在场的干扰,或者由于他蜡烛的微光透过了他的眼皮。于是这个医生提起了脚跟朝门退出去,他悄悄关上门,然后回到他的房间里,但是他没有躺下。

  白天来得很晚。餐厅里的摆钟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报点,它的打簧声音沉重粗浊,这个小小的时钟设备像吞下了一口教堂里的大钟。这些报点的声音爬上了空荡荡的楼梯,穿过墙壁和房门消亡在房间深处睡者迟钝的耳朵里。皮埃尔在房间里横横竖竖地走,从他的床走到他的窗前。他该怎样办呢?他感到要在家里过这一天太糟心了。他仍旧要独自呆着,至少到第二天,好思考,安定下心,坚强自己,好面对他该当重新开始的每日生活。

  好吧!他到特鲁维去,看人群在沙滩上挤来挤去。这会使他分心,改变他思绪的气氛,给他时间,让他准备好应付他发现了的可怕的事情。

  晨曦刚刚出现,他就梳洗穿衣。雾已经散了,天晴,很明朗。由于去特鲁维的船要到九点才离埠,医生想他应当在动身前亲他的母亲。

  他一直等到她每天早晨起来的时候才下楼去。在他碰到门的时候他的心跳得这样厉害,得站住吸口气。他放在门锁上的手发软发抖,几乎连拧紧门把手的轻微力气都没有。他敲敲门。他母亲的声音问道:

  “是谁?”

  “我,皮埃尔。”

  “你要什么?”

  “问你早安,因为我要去特鲁维和朋友过一天。”

  “我还在床上。”

  “好吧,那我不打扰你了。我回来时吻你,今晚上。”

  他希望他能不看到她就动身,不在她的双颊上假吻,这会使他恶心。

  可是她回答说:

  “呆一会儿,我给你开门。你等等,让我躺下你再进来。”

  他听见她赤脚在地板上响,接着是滑门栓的声音。她叫道:

  “进来。”

  他进去了,她已经坐在床里。罗朗在她旁边戴着绸头巾面向着墙,仍在睡觉。除非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摇醒外,是没有别的办法叫他起来的。去钓鱼的日子也是由水手帕帕格里在商定的时候打门铃,叫醒女佣,由她来把主人从无法克制的休息里拽起来。

  皮埃尔朝母亲走去的时候眼睛看着她,而突然之间,他感到好像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似的。

  她给他伸出了面颊,他在上面给了两个吻,而后坐到了一张矮椅子上。

  “你是昨晚决定这次聚会的?”她问道。

  “是的,昨晚。”

  “你回来吃晚饭吗?”

  “我还不知道。不管怎样,决不要等我。”

  他用一种吃惊的好奇心观察她。这是她的母亲,这个女人!整个儿这个他从童年、从他的眼睛能开始分辨时就看惯的体态。那种那么熟悉的微笑,那么亲密的声音都变得对他像是忽然陌生了。而且照他看来,它们和前此的都不一样。虽然这确实是她,而且他对她脸上的最小细节也没有忘记;可是这些小的细节他今天才第一次看得清清楚楚。当细细研究这个亲爱的脑袋时,他迫切专注的心情使他得到的启示变了,这是一副他从未发现过的容貌。

  他站起来想走,后来一下子被从昨晚起就在侵蚀他的心、克制不了的渴望战胜了,说:

  “说起真是,我想起以前在巴黎时,在我们客厅里有过一张马雷夏尔的小肖像。”

  她疑迟了一两秒钟,或者至少是他想像她犹豫了一下。后来她说:

  “是有过。”

  “那它现在怎么了,这肖像?”

  她应当答复得更快一点。

  “这像……等等……我不太清楚……也许我把它放到了我的书桌里。”

  “你要是能把它找出来那就太好了。”

  “好,我找找看。你要它干吗?”

  “啊,这不是为了我。我设想把它给让是再自然不过的,而这会让弟弟高兴。”

  “是的,你有道理,这是个好想法。等我起来了我就去找找。”

  于是他出门了。

  这是一个蔚蓝的日子,没有一点儿风。街上的人好像很高兴,生意人去做他们的买卖,职员到他们的办公室去,那些年轻的姑娘到她们的公司里去,有些因为光辉而高兴起来的人唱着歌。

  在特鲁维船上,旅客已经上船了。皮埃尔坐在很后面的一张木凳上。

  他思忖:

  “她有没有被我对肖像的问题弄得心里不安,或者只是有点儿诧异!她是一时找它不到了呢还是藏起来了?她知道它在哪儿还是不知道?要是她藏起来了,那是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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