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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说老实话,我猜到了这一点。”

  我噗哧地一声笑了。我不能讨厌一个能惹我发笑的人,这也许是我性格上的一个弱点。但是我马上就绷起脸来。

  “我觉得你是一个非常讨厌的人。我怎么会那么倒霉,认识了你这么一个最惹人嫌的东西。你为什么偏偏要缠着一个讨厌你、看不起你的人呢?”

  “你以为我很注意你对我的看法吗,老兄?”

  “真见鬼!”我说,因为感觉到我的动机一点也站不住脚,反而装出一副更加气愤的样子。“我不想认识你。”

  “你怕我会把你带坏了吗?”

  他的语气让我觉得自己非常可笑。我知道他正斜着眼睛看我,脸上带着讥嘲的笑容。

  “我猜想你手头又窘了吧!”我傲慢地说。

  “要是我还认为有希望从你手里借到钱,我真是个大傻瓜了。”

  “要是你硬逼着自己讨别人喜欢,那说明你现在已经穷得没有办法了。”

  他咧开嘴笑了笑。

  “只要我不时地能叫你开开心,你是永远也不会真正讨厌我的。”

  我不能不咬住嘴唇才憋着没有笑出来。他说的话尽管可恶,却有一定的真实性。此外,我的性格还有一个弱点:不论什么人,尽管道德上非常堕落,但只要能够和我唇枪舌剑,针锋相对,我还是愿意同他在一起的。我开始觉得我对思特里克兰德的厌恶只有靠我单方面努力才能维持下去。我认识到我精神上的弱点,看到我对他的态度实在有点儿装腔作势。而且我还知道,如果我自己已经感觉到这点,思特里克兰德的敏锐的观察力是不会看不到的。他肯定正在暗暗地笑我呢。我耸了耸肩膀,没有再说什么,让他在这场舌战中占了上风。

  【四十一】

  我们走到我住的房子。我不想对他说什么“请进来坐”这类的客气话,而是一言不发地自己走上了楼梯。他跟在后面,踩着我的脚后跟走进我的住房。他过去从来没到我这地方来过,但对我精心布置的屋子连看也不看一眼。桌子上摆着一铁罐烟草,他拿出烟斗来,装了一斗烟。接着,他坐在一把没有扶手的椅子上,身体往后一靠,跷起椅子的前腿。

  “要是你想舒服一下,为什么不坐在安乐椅上?”我忿忿地问道。

  “你为什么对我的舒适这么关心?”

  “我并不关心,”我反驳说,“我关心的是自己。我看见别人坐在一把不舒服的椅子上自己就觉得不舒服。”

  他咯咯地笑了笑,但是没有换地方。他默默地抽着烟斗,不再理睬我;看来他正在沉思自己的事。我很奇怪他为什么到我这地方来。

  作家对那些吸引着他的怪异的性格本能地感到兴趣,尽管他的道德观不以为然,对此却无能为力;直到习惯已成自然,他的感觉变得迟钝以后,这种本能常常使他非常狼狈。他喜欢观察这种多少使他感到惊异的邪恶的人性,自认这种观察是为了满足艺术的要求;但是他的真挚却迫使他承认:他对于某些行为的反感远不如对这些行为产生原因的好奇心那样强烈。一个恶棍的性格如果刻划得完美而又合乎逻辑,对于创作者是具有一种魅惑的力量的,尽管从法律和秩序的角度看,他决不该对恶棍有任何欣赏的态度。我猜想莎士比亚在创作埃古时可能比他借助月光和幻想构思苔丝德梦娜怀着更大的兴味。说不定作家在创作恶棍时实际上是在满足他内心深处的一种天性,因为在文明社会中,风俗礼仪迫使这种天性隐匿到潜意识的最隐秘的底层下;给予他虚构的人物以血肉之躯,也就是使他那一部分无法表露的自我有了生命。他得到的满足是一种自由解放的快感。

  莎士比亚戏剧《奥瑟罗》中的反面人物。
  《奥瑟罗》主人公奥瑟罗的妻子。


  作家更关心的是了解人性,而不是判断人性。

  我的灵魂对思特里克兰德确实感到恐怖,但与恐怖并存的还有一种叫我心寒的好奇心:我想寻找出他行为的动机。他使我困惑莫解,他对那些那么关怀他的人制造了一出悲剧,我很想知道他对自己一手制造的这出悲剧究竟抱什么态度。我大胆地挥舞起手术刀来。

  “施特略夫对我说,你给他妻子画的那幅画是你的最好的作品。”

  思特里克兰德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微笑使他的眼睛发出亮光。

  “画那幅画我非常开心。”

  “为什么你要给他?”

  “我已经画完了。对我没有用了。”

  “你知道施特略夫差点儿把它毁掉吗?”

  “那幅画一点儿也不令人满意。”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呵呵地笑出声来。

  “你知道那个小胖子来找过我吗?”他说。

  “他说的话没有使你感动吗?”

  “没有。我觉得他的话软绵绵的非常傻气。”

  “我想你大概忘了,是你把他的生活毁了的,”我说。

  他沉思地摩挲着自己长满胡须的下巴。

  “他是个很蹩脚的画家。”

  “可是他是个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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