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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靠边站,让我过去。”他靠近她说。

  她似乎被一只手推开了,站到了一边,目不转睛地一直看着他,象一个中性的天使一样。

  “这样不好,”当他从她身边走过时说,“我是不会死的,听见了吗?”

  他面向着她退了出去,否则他一转过脸去她就会再一次打他。他提高警惕时,她连动都不敢动,她没有一点力气了。

  他就这样走了,让她一个人仍旧站在那里。

  她僵硬地站了许久,然后一头扎到长沙发里,昏睡起来。当她醒来时,她记起来都做了些什么,但她似乎觉得她不过是象任何受到他折磨的女人一样打了他一下。她打得对,她知道在精神上她是对的。她是不会犯错误的,她做了她应该做的事。她是对的,是纯洁的。她脸上永远挂着一副沉迷的宗教表情。

  伯金懵懵懂懂走出赫麦妮家,穿过公园,来到旷野中,直奔山上去。晴天转阴,天上落起雨点来。他漫步来到峡谷边上,这儿长着茂盛的榛树丛,鲜花吐艳,石楠丛、冷杉幼苗中已萌发出幼芽来。到处都很潮湿,谷地里淌着一道小溪,那溪水似乎很犹豫地流着。他知道他无法恢复理智,他是在黑暗中游动着。

  可是,他需要点什么。来到这花朵点缀着的茂盛灌木丛中,来到这湿漉漉的山坡上,他感到很幸福。他要接触它们,用自己的全身与它们相触。于是他脱光衣服,赤身坐在草樱花中,脚、腿和膝盖在草樱花中轻柔地动着,然后扬起双臂躺下,让花草抚摸着他的腹部和胸膛。这触觉是那么美妙,令他感到一阵彻身的清凉,他似乎溶化在花草中了。

  可是这种抚摸太轻柔了。于是他穿过深草丛来到一人高的一片冷杉丛中。软软的尖树枝刺痛了他,在他的腹上洒着清凉的水珠,尖尖的刺尖扎痛了他的腰部。蓟刺尖尖的,但刺得不太疼,因为他走路很轻。在清凉的风信子中翻滚,肚皮朝下爬着、背上覆盖湿漉漉的青草,那草儿象一股气息,比任何女人的触摸都更温存、细腻、美妙;然后再用大腿去碰撞粗硬的冷杉枝子;肩膀感受着榛树枝的抽打、撕咬,然后把银色的白桦枝揽进自己怀中去感受白桦枝的光滑、粗硬和那富有生命力的瘤骨——这一切真是太好、太好了,太令人满足了。什么也比不上青草的凉气沁入骨血中令人满足,什么也比不上这个。他是多么幸运啊,这可爱、细腻、有灵性的青草在等他如同他在等待它们一样!他是多么满足、多么幸福啊!

  他一边用手帕拭擦着身子,一边想到了赫麦妮以及她给他的打击。他可以感到自己半边的头在疼。可说到底,这有什么了不起?赫麦妮怎么样、别人又怎样?有了这美好、可爱的清凉气息,他就满足了,就不管那些了。真的,他原以为自己需要别人、需要女人,这真是一大错误。他并不想女人,一点都不需要。树叶、草樱花和树干,这些才真真儿地可爱、凉爽、令他渴望,它们沁入了他的血液中,成了他新的一部分,他感到自己得到了无限的丰富,他为此高兴极了。

  怪不得赫麦妮要杀害他呢。他跟她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装作与人类有什么关联的样子?这里才是他的世界,除了这可爱、细腻、有灵性的青草他谁也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他只需要他自己、他活生生的自己。

  的确,他有必要回到人的世界中去。如果他知道自己属于何方,那倒没什么。可他不知道。这儿才是他的地盘,他与这里相关相连。尘世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他爬出峡谷,真怀疑自己疯了。如果真是这样,他宁可疯也不愿意做一个正常人。他欣赏自己的疯态,这时他是自由的。尘世的理智令他十分厌恶,反之,他发现了自己的疯态世界,这个世界是那么清新、细腻、令人心旷神怡。

  同时他又感到一股愁愫,那是旧道德观的残迹,它使你依然依恋着人类。但他对旧的道德、人和人类感到厌倦了。他爱的是这温柔、细腻的植物世界,它是那么清爽、美妙。他将对旧的惆怅不屑一顾,摈弃旧的道德,在新的环境中获得自由。

  他感到头疼愈来愈烈,每一分钟都在增加。他现在沿着大路朝最近的车站走去。下雨了,可他没戴帽子。现在就有不少怪人,下雨天出门不戴帽子。

  他弄不清,自己心情沉重、压抑,这当中有多少成分是由于害怕造成的?他怕别人看到他赤身裸体躺在草丛中。他是多么惧怕别人、惧怕人类啊!这惧怕几乎变成了一种恐怖、一种恶梦——他怕别人看到自己。如果象亚历山大·塞尔科克①一样独自一人在孤岛上与动物和树林为伴,他就会既自由又快活,决不会有这种沉重与恐怖感。他爱青草的世界,在那里他感到自我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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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苏格兰水平,曾独自一人在太平洋孤岛上度过了四年。他的故事启发了笛福,后者依此写出了《鲁宾逊漂流记》。

  他觉得应该给赫麦妮写封信,以免她为自己担忧,他不想让她有什么负担。于是他在车站上给她写了封信:

  “我要回城里了,暂时不想回布莱德比。不过,我不希望你因为打了我有什么内疚,没什么。你就对别人说我心情不好,先走了。你打我是对的——我知道你会这样的。就这样吧。”

  等上了火车,他感到不舒服,动一动都感到难言的疼痛。他拖着步子从车站走到一辆出租车里,象一个盲人在摸索着一步步前行,靠的全然是一股意志。

  他一病就是两三周,但他没让赫麦妮知道。他感到不快,他跟她彻底疏远了。她自命不凡,沉醉在自己的信念中。她全靠着自尊、自信的精神力量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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