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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第十五章 杰克反击

  一章接一章,可什么也没发生。不过,男人可是思想的冒险家。他落入药膏的漩涡,他在亘古礁石上触礁,他越过渊薮接吻,他的剪影晖映在伊斯兰寺院的尖塔上。这一切都撼人心健。

  简言之,这里有个哈丽叶、一个袋鼠、杰克、杰兹、维基,还有几个纯粹的澳大利亚人。不过你像我一样知道,哈丽叶此时正兴高采烈地涂上洗发剂,双手挽着头发。阳光下,她把头发拢到额头前,观看一道道金丝、铜丝,啊,还有几条银丝和锡丝呢,看得她好生欣喜。此时,袋鼠刚刚接手一个十分棘手的辩护状子,成败事关上千镑得失。当然,他正竭尽全力,直到一部分钱流入自己的腰包。而杰克和维基去维基父亲家过周末了。他出去垂钓,已经钓上了一条鲤鱼、一条鳍刺豚、一大条笛鲷、一条鹦嘴鱼、七条黑鱼和一条墨鱼。那他有什么错?她骑着小马去看望一个旧情人,那人实在太年轻,让她无法忘怀。而此时杰兹则同一个男人争论货运费呢。散落各处的澳洲人都在为这事那事打着赌。那他理查德趁机攀登一两座精神的寺院塔尖又有什么错?当然并无机可乘。可你知道的,哈丽叶正在阳光下梳理她的头发,袋鼠正为一大笔钱煞费苦心钻研辩护状,杰克正垂钓,维基正在调情,杰兹在与人讨价还价,你还想知道点什么?我们不能总像提琴上的E弦那样绷得紧紧的。如果你不喜欢小说,你尽可不读。如果布了吊不起你的胃口,别吃,弃之一旁。我并不在意你的莽撞无礼,我太明白,你能强使驴子喝水,如此而已。

  至于神嘛,理查德想,有些神是爱报复的。“我,你们的主,你们的神,是个爱嫉妒的神。”事实如此。一个嫉妒之神、复仇之神。“父辈造下罪孽,他们的后代要受惩罚,直到第三代和第四代,因为他们都恨我。”当然。父辈逃脱了,可第二代和第三代逃不掉,父债要由他们来还。我们该把这东西放进烟斗里品上几口了。因为我们正是这第二代,而正是我们的父辈骄奢淫逸,经冬我们新生地球上的珍馐。他们暴殓天物,给我们只剩下残羹。

  “我,你们的主,你们的神,是个嫉妒之神。”

  他确是嫉妒之神。上帝是夜半时分敲门的隐身陌生人。他是神秘的生命启示,敲门要求进屋。奇妙的维多利亚时代竟能够把门关得死死的,并用电灯将院子照得雪亮,排除一切外界,一切均关在门里。那不可知物变成了一个笑料,现在依然是笑料。

  可是,外界开始变得愤怒。“看看呀,我在门外敲门呢。”

  “那就敲下去吧!”自鸣得意、心地善良的人类说。人类刚刚发现其祖先是猴子,由此明白了自己何以会耍猴子的把戏。“敲下去吧,没人阻止你敲门。”

  赫尔曼·亨特绘了一张画,画上的红胡子男人打着一盏星条灯笼在敲门。无论那敲门人是谁,他已经敲了三代了,对此已经腻了,怕是马上要开始踹那门了。

  “这是因为,我,你们的主子你们的神,是个嫉妒之神。”

  倒不是说他嫉妒雷神、宙斯、巴克斯或维纳斯。门外的伟大黑暗之神是所有这些神之集大成者。有时你打开门,雷神会冲进来,一锤子击在你头上;或许神秘地进来的是巴克斯神,他使你的头脑变得混沌一片,可膝盖和大腿却开始闪烁;或许进来的是维纳斯,你闭上眼睛,开歙鼻孔,像一头牛那样喷香水的芬芳。所有这些神,当他们通过这扇门时,他们就变成了人。在门外,他们分别是黑暗的这神那神,是不可知物。这不可知物是个嫉妒心极强的神,而且善于报复。一个可怕的复仇之神,即摩洛神,阿斯塔蒂神,阿什塔罗斯神和巴尔神。正因此我们现在不敢开门,否则进来的将是一个地狱之神,这一点我们太明白了。我们是第二代人。我们的孩子是第三代。我们的孩子的孩子则是第四代。嗯!嗯!是谁在敲门?

  星期天下午,杰克来看妻子家人时,匆匆来“咕咕宅”串门了。他知道,当世上的男人们偕妻子刻意打扮一番拥上街头时,理查德和哈丽叶十有八九会在家——他们星期天不爱出门去凑这热闹。

  没错儿,他们都在家,坐在廊檐下听雨看海呢。灰蒙蒙的天上落着小雨儿,透过雨丝看大海,似乎那海显得苍白而窄小。杰克突然出现,拐过墙角向草坪走来。见此情景,索默斯吃了一惊,似乎是有敌人扑向他一样。杰克身穿灰色旧装,看上去瘦高健壮。走过来之前他略为迟疑一下,似乎在打量雨廊上的这一对毫无戒备的斑鸠,随之脸上露出微笑来。他收住脚步时,那双黑色的眼睛亦透着笑意。索默斯一眼就看到了他,哈丽叶扭过头来看他。

  “哦,是考尔克特先生啊,怎么,您好吗?”说着她惊起,穿过雨廊边走边伸出手来要与他相握。这样杰克就得过来。沉静的理查德也同他握了手,随后,趁着杰克跟哈丽叶友好寒暄的空儿,进屋去搬椅子,端出杯盘来。

  “好久没见面儿了。”她说,“太太为什么没来,我很想见见她呢。”

  “您瞧,我是骑着小马来的,可天不作美啊。”说着他忸脸朝海面上看去。

  “是啊,寒风袭人!要是能下起雨来就好了。我就是喜欢空气里的雨味儿,特别是在澳大利亚。它让空气柔和了许多,不再那么干燥粗野了——”

  “对,呀,是的。”他搭讪着,脸仍然没冲着她。这样子令她感到奇怪。他的脸看上去也有点特别,像是喝过酒或者消化不良。

  两个男人像两只雄猫那样漠然。

  “洛瓦特那个周六没露面,是不是让你不高兴了?”哈丽叶说,“但愿你没有干等他。”

  “唔,是的,我们确实等了他好一阵子。”

  “哎呀,真遗憾!现在你知道了吧,他是世界上顶靠不住的人了。你就该生他的气。我怎么说他他都不听。”

  “不,”杰克说,他甩着伦敦腹地慢悠悠道出个“不”来,“我不生他的气。”

  “可你应该,”贻丽叶叫道,“这么做对他有好处。”

  “会吗?”杰克笑道,黑眸子里透着纯真的目光。他那瘦长结实的身体里似乎藏着一个魔鬼。他并没有看索默斯。

  “你肯定知道出了什么事吧?”

  “嗯,什么时候?”

  “洛瓦特去看库利先生时。”

  “噢,不知道。”

  又是那个特别长的澳大利亚式的“不”,长得像一只螫人的蝎子。

  “库利先生没告诉你吗?’哈丽叶叫道。

  “没。”这个单音节里隐含着难以言表的刻毒。

  “他竟没——!”哈丽叶高喊半句便犹豫了。

  “你安静会儿吧,”洛瓦特恼火地说她,“你非卷进来不可。”

  “你以为天使不敢涉足这个纠缠不清的乱麻团吗?”哈丽叶一句锋芒毕露的讽刺,令杰克微微脸红起来,像火烧一样。他的嘴和鼻子都奇怪地红了。他喜欢哈丽叶的唇枪舌剑,黑眸子关注着她。随后他不解地转向索默斯。

  “怎么回事?”他问。

  “没什么新鲜的,”索默斯道,“你知道他跟我一见面就吵。”

  “他们倒像一对夫妻。”哈丽叶嘲弄道。杰克刻毒地冲她笑笑表示会心。

  “又吵了一回?”他平静地问。

  索默斯几乎确信,对此杰克十分清楚,来这儿不过是像间谍搞探测罢了。

  “又吵了一架,”他笑道,回避正面回答,“又让他赶出门来。”

  “我倒觉得,”哈丽叶说,“你一看见那门,就该自己明白,省得人家赶你。”

  “噢,对。”理查德说。他还没有把最坏的遭遇告诉她呢。他从不对任何人讲最坏的情况,包括她。

  杰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弄明白他们各自明白多少。

  “是不是大发雷霆了?”他平静而警觉地问。

  “是的,完了,”理查德笑道,“我甚至要一走了之,离开澳大利亚。”

  “什么时候?”

  “我想六周以后吧。”

  大家一时都沉默了。

  “你还没有预订船票吧?”杰克问。

  “没有,我得先到悉尼。”

  杰克沉默一会儿才发话:

  “怎么非走不可呢?”

  “我不知道。我感到是命运让我现在走的。”

  “哈,你的命运!”哈丽叶说,“一到你就说是你的命运。要是我,就成了愚蠢躁动。”

  杰克脸上又闪过一丝笑意,会心地瞟了她一眼,那目光奇特,如同抚慰。他们两个奇怪地分开着,似乎是为了掩饰会心默契,而索默斯则处在圈外。

  “你想走吗,索默斯太太?”他问。

  “我当然不想,我是爱澳大利亚的呀。”她反驳道。

  “那就别走了,”杰克说,“留下吧。”

  他压低嗓门时,声音显得十分沙哑,令哈丽叶感到些儿不自在。他看看洛瓦特。她并不喜欢杰克用沙哑的声音表现出亲昵来,想让理查德拯救她。

  “嗨,没有我,他在这世界上就混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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