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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第九章 迷惘的婚姻

  一个诚实男子娶妻之后,摆在他面前的有这么几条路与其妻同行。他可以让自己成为:

  一、受尊敬和服从的君主和主人;

  二、完美的爱人;

  三真诚的朋友和伴侣。

  第一种人现在看来已经过时。大多数女人已经证实,所谓君主和主子不过是个大男孩,其傲慢仅仅被当成一个小男孩的傲慢容忍着,因为这实在有趣,而且在某种程度上说还算适度。

  第二种人即完美的爱人,是今日理想婚姻的关键。可是,唉,完美的爱人十有八九是要惨败的,结局还不如君主或主子式的人物。完美爱人式的婚姻一般来说结局惨淡,不是离婚就是陷人恐怖或卑劣的口角中不能自拔。这类婚姻要么以灾难结束,要么演变成第三类。它必然要转为某种温和的君主——主子式的婚姻。一个聪明的女人深知灾难的结局令人厌恶,也知道再追求完美爱人式的婚姻天堂有多么徒劳无益,便常常聪明他渐渐把婚姻引回到婚姻海洋中的某个小港湾中,即君主——主人式的小小王国。并非双方对男性君权深信不疑,而是因为,你早晚会进入一片平静的水域。完美爱人式的把戏不可避免地会变成一道狂风暴雨中的海峡,像麦哲伦海峡一样:两股汹涌对立的水流在此相遇,像魔鬼一样堵住桅杆上是有完美之爱旗帜的婚姻小舟,防止它撞到石头上摔碎或跌入汹涌的大海中。两股汹涌对立的水流在完美之爱的海峡中狭路相逢。相逢时可能是丽日碧空的好天气,信天翁在寥廓的天空盘桓,像是送来永恒的祝福,大海的翻翻碧波中倒映着另一片天。但是不久,海水就会上涨,船就会翻。完美之爱的海水,一俟这爱臻于完美、双方结为秦晋它就会不可抗拒地变成暴风雨和怒涛一般昏天黑地的地狱。

  随之,如我所说,那婚姻之舟要么沉没,要么触礁。为了躲避沉海或触礁,干脆明智点,随波逐流。女人们今日已成了婚姻之舟的船长,她们将船开进君主和主子之王国的浩森太平洋(尽管决不降下完美爱人的旗帜),要么像近来常见的那样将船驶入真诚友情和伙伴关系的灰暗大西洋(那完美爱人的旗帜仍旧堂而皇之地招展)。

  此时此刻,这艘船开得颇为平稳。在浩瀚的太平洋上,女人可以心安理得地有所依傍,时时掩面而笑。她让君王和主子驾船,但是一旦这主子胆敢降下那面完美爱人的旗帜,他就算引火烧身了。顷刻间就会发生兵变,他的长官和他的水兵,也就是他的儿女和仆人就会造他的反,马上镣铐相加。这些只需船上的万能女神一句话。这女神就是与地贴心贴肺的妻子。她是阿佛洛狄特,是海的女主人,既有博大的母性又有侍者般的妻性。这婚姻之舟只需她稍加调教,便能越过辽阔的海洋入港。当完美爱人的旗帜迎风招展,大海之母仁立甲板上时,那君主和主子充其量只是个上等仆人罢了。不过一个仆人有了船长的头衔即可有权驾船并见机发号施令。这活儿可不错,让他感觉颇佳。他是最高的仆人头儿,而那女中豪杰则微笑着给孩子哺乳。她也是在给他哺乳呢。

  说来说去,我这是在奉劝新婚妇女们,在婚后当了两年“完美爱人”后,移到这条船上来。

  我知道她们不会总是接受我的建议。得了吧,她们会说,我们认清了你那“君王和主子”的把戏。东——北——东,舵手,驶入完美伴侣那片安全、人数众多的水域吧。一件事不完美,还可以用别的来找补。得不到完美的爱,就要完美的伴侣,这两者几乎同一。

  女人在这方面比男人执着。一旦她心生一计,或者更糟的是,一旦她头脑里有了自我意识,她就非完美不要。她简直就无法忍受什么不完美。东——北——东,驶入完美伴侣那民主的大西洋。

  晤,那是一片灰暗的大海,完美的伴侣一般来说会在完美之爱的旗帜下微妙地溶化为近乎完全的有限义务伴侣。于是,婚姻之舟随着得与失平稳前行,一般来说日子会过得“天天向上”。这是一叶金色的虚荣之舟。如果说那完美之爱的旗帜虚荣的话,这种完美伴侣关系的维持则毫无疑问算得上金光闪闪了。对那些真诚地欲求“天天向上”的伉俪,我向他们推荐这种完美伴侣关系。

  此时,“哈丽叶与洛瓦特”号牌猛已从波浪中浮出,像阿佛洛狄特的外壳,又像阿佛洛狄特自己,行驶在完美之爱的水域。爱,只有爱!广森、寥廓、寂寥的水域,硕大无朋的信天翁恰似一只十字架斜飞在辽远的天穹。这大海属于他们,是完美之爱的大海。“哈丽叶与洛瓦特”号这只美好的小舟,扯开白帆,像狄奥尼索斯之舟,不需要船长,自行其是横渡大海,自顾循着海豚发出的乐声行驶。此时船的主人捧出藤萝,上面缀满了一串串紫葡萄,葡萄滴下酒汁,一直滴入真正的狄奥尼索斯们的口中。“哈丽叶和洛瓦特”这艘漂亮的小舟就这样在完美之爱的海洋上扬帆远航。

  从技术上我还说不清这是一艘轮船、小帆船,还是一只纵帆船。让我们尽情想象吧!或许是一艘快速帆船、驱逐领舰,或一只双桅船。我唯一要强调的是,它不像今日大多数轮船那样是一艘装有烟囱的汽船,靠的是燃料航行。

  好坏天气交替出现。有时“哈丽叶和洛瓦特”号帆船循着月光而行,看似一袭幻影。有时它静静地浮在水上,鲨鱼舐着船底;有时它驶入最惊心动魄的飓风中,被狂风吹打着旋个不停。但是,它仍就闯了过来,穿过炫目的彩虹,再次驶入平静的水域。就这样,它走过了岁岁年年,直到红颜不再,可风采依;目迷人。油漆剥落了,露出了银青色的木质。风帆薄了,但更白了。主帆撕开了口子,辅帆早已被暴风骤雨席卷了去。至于那面完美之爱的旗帜,蔚蓝底色上荆棘十字架托着红白玫瑰图案,已经饱经磨炼,了无颜色。那蓝底已撕扯得体无完肤,那玫瑰则朱颜难辨。

  可怜的“哈丽叶和洛瓦特”小舟也遇上过恶劣的天气。大海张开大口要吞噬它,这是完美之爱的危险水域。玩世不恭的礁石冲它咬牙切齿,动荡的海天咧开大口卷起狂风,狂暴的鲨鱼张开血盆大口向它袭来,撕裂了它的船体。天旋地转中,它在完美之爱的大海上左右摇摆,它把这一切都留给自己忍受。视野中不再有别的征帆,没有另一只船向它欢呼,只是有时会有一条汽船的袅袅青烟萦纡在地平线上,向另一片水域驶去。

  此时,“哈丽叶和洛瓦特”号舴艋开始感到两股对立的水流在拖曳它。似乎它对那些沸沸扬扬的水域开始向往——它对完美之爱的海洋上孤独而徒劳的航行厌倦了。有时它会向东——北——东方向漂流,驶向真正伴侣之爱的大西洋。随之,洛瓦特发现那片黯淡海域上汹涌的海浪,又看到一艘艘船上的烟囱,那景象颇似城市郊外。于是他握紧舵,掉转船头,劈波斩浪,顶风朝反方向驶去,从此事情变得容易了许多。但哈丽叶有时发现眼前是另一片浩森森然的海域,深蓝色的大浪一往无前地涌上来,教她感到孤独、无奈,全然屈从。她再看看桅杆,只见那完美之爱的旗帜已无可奈何地降下,那最美的玫瑰历经凋谢,终至寿终正寝。

  稍息片刻,她那君主和主子般的爱人刚刚睡去,她就加足马力将船驶向东——南——东方向,进入完美之爱的海洋中心,一心要冲入东——北——东的激流中,从而驶入那片广阔的大西洋。但是,那狂风暴雨却令人难以将息。

  从此他们开始沿着完美之爱的海岸航行。这是一段漫长的航行,孤独地在沙漠之岸上的航行,全然孤独地接近冰川,这是死亡之海的边缘。它们就这样在濒临灭亡的遥远水域上航行着,不时对望一眼。

  “我们会成为完美的一对儿,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哈丽叶谈起这艘舴艋时说。

  “不,”洛瓦特指的是同样这艘船,“我会成为君主和主子。哈,我这么好的君主和主子,跟上我,那是你的福气。你瞧,我一直在缝一面新旗子。”

  她看也没看那面旗子就大叫起来:

  “你!你这君主,这主子!你怎么就不知道我是那么爱你,再没有别的男人配得到我这份爱了,你这君主和主子!你好好儿看看吧!让我告诉你,我太爱你了,可你不配。你该感激我才对。”

  “我倒希望,”他说,“你晚点儿爱也不迟,还是考虑我一个新建议吧。直到你意识到我是君主、你是我有福气的旗子,我们才能往前航行。假如你现在的丈夫真是个赫耳墨斯·特利斯墨吉斯忒斯般的人,你难道不会因为怕失去他而闭嘴吗?你难道不会由一个情人变成一个崇拜者吗?我既非赫耳墨斯亦非狄奥尼索斯,但是我近乎于是这样的人,超出了你所允许的程度。我要你服从于我的主宰和我的神性,让我这面凤凰旗从火焰中升起,取代你那面旧蓝底玫瑰旗,那上面的红色儿早就落了。”

  “这个花样儿设计得很漂亮啊!”她看看那面新旗子叫道,“我干脆把它绣在我的靠垫儿上算了。不过,绣在旗子上可就显得荒唐了。当然了,你这只孤独的凤凰,算是集那鸟儿、灰和人于一身了!一身数职。没人插进来,我没份儿,我压根儿就不存在。”

  “有份儿,”他说,“你是他的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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