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纪德 > 帕吕德 | 上页 下页


  “那个独身男子?”

  “对。不过,实际上他结了婚……是四个孩子的父亲。他叫理查德……不要对我说他刚离开这儿,您不认识他。”

  安棋尔有点儿生气,对我说道:“您看怎么着,您的故事不真实!”

  “为什么,不真实?就因为不是一个,而是六个人吗!我安排蒂提尔独自一人,是集中表现这种单调的生活,这是一种艺术于法;您总不能让我写他们六个人都垂钓吧?”

  “我完全确信,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各有不同的事儿要干!”

  “那些事儿,假如我一一描写出来,就会显得差异大大了。作品中叙述的各种事件之间,并不保留它们在生活中的价值。为了存真,就不得不重新安排。关键是我所指出的,事件使我产生的情绪。”

  “这种情绪如果是错的呢?”

  “亲爱的朋友,情绪从来不会错的。您不是有时读过谬误始自判断吗?其实,何必叙述六遍呢?既然让我产生同样的感觉——恰恰相同,而六遍……您想知道在现实生活中,他们干什么吗?”

  “谈谈吧,”安棋尔说道,“瞧您这样子,都恼火了。”

  “根本没有,’哦嚷道……“父亲耍笔杆子;母亲操持家务;大儿子给别人家上课;二儿子上人家的课;大女儿是瘸子;小女儿太小,什么也不干。还有一个厨娘……主妇名叫于絮珥……要注意,他们所有人,每天都各自干完全相同的事情!!!”

  “也许他们穷吧。”安棋尔说了一句。

  “必然的!不过,您理解《帕吕德》吗?理查德刚一结束学业就丧失了父亲,那是个鳏夫。他只好谋生,他财产不多,又让一个哥哥给夺走了;可是谋生,干些微不足道的活儿,想想看嘛!只是赚钱的活儿!在办公室里,抄多少页的文件!而不是去旅行!他什么也没有见过,他的谈话变得十分乏味;他看报纸是为了能同人交谈——如果他有闲聊的工夫,他的时间全被占用。还不能说他去世之前,就不可能干任何别的事情了。他娶了一个比他还穷的女人,出了崇高的感情,并无爱情。妻子名叫于絮珥。哦!我早就对您说过。他们将婚姻变成长时间的爱情见习期,结果还真的很相爱,他们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他们非常爱自己的孩子,孩子也非常爱他们……也包括厨娘。星期日晚上,大家玩填格游戏……我差一点儿忘了老奶奶;她也跟着一起玩,但是她眼神儿不好,看不清子儿了,别人就悄悄说她不算数。啊!安棋尔!理查德!他谋生,什么招儿都用上了,以便堵窟窿,填满极深的亏空,都用上!他的家也一样。他生来就是独身;每天都同样穷凑和,都是所有最好东西的代用品。而现在呢,不要想得太糟,他品德极为高尚。况且,他也觉得幸福。”

  “咦,怎么!您在哭泣?”安棋儿问道。

  “不要介意……是神经质。安棋尔,亲爱的朋友,到头来,您不觉得我们的生活缺乏真正新奇的东西吗?”

  “有什么办法?”她又轻声说道,“我们俩到近处旅行一次,您看好吗?等等,周六,您没有事情吧?”

  “可是,您不会考虑,安棋尔,后天吧!”

  “有何不可?我们赶早一道动身;明天晚上,您就在我这儿吃饭——同于贝尔一起;您留下来,睡在我身边……现在,再见,”安棋尔说道,“我要去睡了;时间晚了,您弄得我有点儿累。女佣人给您准备好了房间。”

  “不,我不留下了,亲爱的朋友,请原谅我;我太兴奋了。睡觉之前,我要写很多。明天见。我回家了。”

  我想查一查记事本。我几乎跑着离开,这也是因为天下起了雨,而我又没带雨伞。我一回到家,就立刻为下周的一天写下这种想法,也不仅仅指理查德而言:

  “卑贱者的德行——接受;而且,这特别切合他们中一些人的实际,能让人以为,他们的生活就是量他们的灵魂而裁制的。尤其不要怜悯他们:他们的状态适于他们;可悲的状态!一旦这种平庸的状态不再表现在财产上,他们就视而不见了。我突然对安棋尔讲的,也真是那么回事儿:每人的际遇都是契合。每个人找到适于自己的命运。因此,人若是满足于自己所拥有的平庸,也就表明它合体,不会有别种际遇了。合乎尺寸的命运。梧桐和按树生长,撑得树皮出出嘎嘎的破裂声,而人的衣服也必然如此。”

  “我写得太多了。”我思忖道。“有四个词儿就够了。但是,我不喜欢公式。现在审查一下安棋尔惊人的建议。”

  我将记事本翻到第一个周六,在这一页上我能读到:

  “争取六点钟起床。——让感觉多样化一点儿。

  “给日西安和夏尔写信。

  为安棋尔找出黑但却美的相应的词语。

  原文为拉丁文。

  “希望能看完达尔文。

  “回访洛珥(解释《帕吕德》)、诺埃米、贝尔纳;——让于贝尔震惊(重要)。

  “临近傍晚,争取从索尔菲里诺桥上过河。

  “查找‘蕈状赘’的修饰语。”

  只有这些。我又拿起笔,全部涂掉,只写上这样一句话:

  “同安棋尔去郊游一乐。”

  然后,我就去睡觉了。


梦远书城(guxuo.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