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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史密斯夫人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可是见安妮无话可说,便又继续说道:

  “早在你回家之前,了解你家情况的人就有这个看法。沃利斯上校虽说当时没去卡姆登巷,但他很注意你父亲,察觉到了这个情况。他很关心埃利奥特先生,很留心地注视着那里发生的一切。就在圣诞节前夕,埃利奥特先生碰巧来到巴思,准备呆上一两天,沃利斯上校便向他介绍了一些情况,于是人们便流传开了。你要明白,随着时间的推移,埃利奥特先生对准男爵的价值的认识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在门第和亲属关系这些问题上,他如今完全判若两人。长期以来,他有足够的钱供他挥霍,在贪婪和纵乐方面再没有别的奢望,便渐渐学会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他要继承的爵位上。我早就认为他在我们停止交往之前就产生了这种思想,现在这个思想已经根深蒂固了。他无法设想自己不是威廉爵士。因此你可以猜测,他从他朋友那里听到的消息不可能是很愉快的,你还可以猜测出现了什么结果:他决定尽快回到巴思,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企图恢复过去的交往,恢复他在你家的地位,以便搞清楚他的危险程度,如果发现危险很大,他就设法挫败那个女人。这是两位朋友商定唯一要做的事情,沃利斯上校将想方设法加以协助。埃利奥特先生要介绍沃利斯上校,介绍沃利斯夫人,介绍每一个人。于是,埃利奥特先生回到了巴思。如你所知,他请求原谅,受到了谅解,并被重新接纳为家庭的成员。在这里,他有一个坚定不移的目标,一个唯一的目标(直到你来了之后,他才增添了另外一个动机),这就是监视沃尔特爵士和克莱夫人。他从不错过和他们在一起的机会,接连不断地登门拜访,硬是夹在他们中间。不过,关于这方面的情况,我不必细说。你可以想象一个诡计多端的人会使出什么伎俩。经我这么一开导,你也许能回想起你看见他做的一些事情。”

  “不错,”安妮说,“你告诉我的情况,与我了解的或是可以想象的情况完全相符。一说起玩弄诡计的细节,总有点令人生厌。那些自私狡诈的小动作永远令人作呕。不过,我刚才听到的事情并不真正使我感到惊讶。我知道有些人听你这样说起埃利奥特先生,是会大吃一惊的,他们对此将很难相信,可我一直没有打消疑虑。我总想他的行为除了表面的动机之外,还应该有个别的什么动机。我倒想知道他对他所担心的那件事,现在有什么看法,他认为危险是不是在减少?”

  “我觉得是在减少,”史密斯夫人答道。“他认为克莱夫人惧怕他,她知道他把她看穿了,不敢像他不在的时候那样胆大妄为。不过他迟早总得离开,只要克莱夫人保持着目前的影响,我看不出埃利奥特先生有什么可保险的。护士告诉我说,沃利斯夫人有个可笑的主意,当你嫁给埃利奥特先生的时候,要在结婚条款里写上这样一条:你父亲不能同克莱夫人结婚。大家都说,这种花招只有沃利斯夫人能想得出来。我那聪明的鲁克护士便看出了它的荒唐,她说:‘哦,说真的,夫人,这并不能阻止他和别人结婚啊。’的确,说实话,我觉得鲁克护士从心里并不极力反对沃尔特爵士续娶。你知道,她应该说是赞成男娶女嫁的。况且,这还要牵涉到个人利益,谁敢说她不会想入非非,祈望通过沃利斯夫人的推荐,服侍下一位埃利奥特夫人?”

  安妮略微沉思了一下,然后说:“我很高兴了解到这一切。在某些方面,同他交往将使我感到更加痛苦,不过我会知道怎么办的。我的行为方式将更加直截了当。显然,他是个虚伪做作、老于世故的人,除了自私自利以外,从来没有过更好的指导原则。”

  但是,埃利奥特先生的老底还没抖搂完。史密斯夫人说着说着便偏离了最初的方向,安妮因为担心自己家里的事情,忘记了原先对他的满腹怨恨。不过她的注意力现在集中到史密斯夫人那些最早的暗示上,听她详细叙说。史密斯夫人的叙说如果不能证明她的无比怨恨是完全正当的,却能证明埃利奥特先生待她十分无情,既冷酷又缺德。

  安妮认识到,埃利奥特先生结婚以后他们的亲密关系并没受到损害,两人还像以前那样形影不离,在埃利奥特先生的怂恿下,他的朋友变得大手大脚,花起钱来大大超出了他的财力。史密斯夫人不想责怪自己,也不想轻易责怪自己的丈夫。不过安妮看得出来,他们的收入一向都满足不了他们的生活派头,总的来说,他们两人从一开始就挥霍无度。安妮从史密斯夫人的话里可以看出,史密斯先生为人热情洋溢,随和。大大咧咧,缺乏头脑。他比他的朋友和蔼得多,而且与他大不相同,尽让他牵着鼻子走,很可能还让他瞧不起。埃利奥特先生通过结婚发了大财,他可以尽情满足自己的欲望和虚荣心,而不使自己陷入麻烦,因为他尽管放荡不羁,却变得精明起来。就在他的朋友发现自己穷困潦倒的时候,他却越来越富,可他对朋友的经济情况似乎毫不关心,相反倒一味怂恿他拼命花钱,这只能引起他的倾家荡产。因此,史密斯夫妇便倾家荡产了。

  那个做丈夫的死得真是时候,也省得全面了解这些情况了。在这之前,他们已经感到有些窘迫,曾考验过朋友们的友情,结果证明:对埃利奥特先生还是不考验的好。但是,直到史密斯先生死后,人们才全面了解到他的家境败落到何等地步。史密斯先生出于感情上而不是理智上的原因,相信埃利奥特先生对他还比较敬重,便指定他作自己遗嘱的执行人。谁想埃利奥特先生不肯干,结果使史密斯夫人遇到了一大堆困难和烦恼,再加上她的处境必然会带来痛楚,因而叙说起来不可能不感到痛苦万端,听起来也不可能不感到义愤填膺。

  史密斯夫人把埃利奥特先生当时的几封信拿给安妮看了,这都是对史密斯夫人几次紧急请求的回信,态度十分坚决,执意不肯去找那种徒劳无益的麻烦。信里还摆出一副冷漠而客气的姿态,对史密斯夫人可能因此遭到的不幸全是那么冷酷无情,漠不关心。这是忘恩负义、毫无人性的可怕写照。安妮有时感到,这比公开犯罪还要可恶。她有很多事情要听。过去那些悲惨景象的详情细节,一桩桩烦恼的细枝末节,这在以往的谈话中只不过委婉地暗示几句,这下子却滔滔不绝地全倾吐出来了。安妮完全可以理解这种莫大的宽慰,只是对她的朋友平时心里那么镇静,越发感到惊讶不已。

  在史密斯夫人的苦情帐上,有一个情况使她感到特别恼火。她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她丈夫在西印度群岛有份资产,多年来一直被扣押着,以便偿还本身的债务,若是采取妥当的措施,倒可以重新要回来。这笔资产虽然数额不大,但是相对来说可以使她富裕起来。可惜没有人去操办。埃利奥特先生不肯代劳,史密斯夫人自己又无能为力,一则身体虚弱不能亲自奔波,二则手头缺钱不能雇人代办。她甚至都没有亲戚帮她出出主意,也雇不起律师帮忙。实际上有了眉目的资产如今又令人痛心地复杂化了。她觉得自己的境况本应好一些,只要在节骨眼上使一把劲就能办到,而拖延下去则会使索回财产变得更加困难,真叫她忧心如焚!

  正是在这一点上,史密斯夫人希望安妮能做做埃利奥特先生的工作。起先,她以为他们两人要结婚,十分担心因此而失掉自己的朋友。但她后来断定埃利奥特先生不会帮她的忙,因为他甚至不知道她在巴思。随即她又想到:埃利奥特先生所爱的女人只要施加点影响,还是能帮帮她的忙的。于是,她尽量装出尊重埃利奥特先生人格的样子,一心就想激起安妮的情意,不想安妮却反驳说,他们并没像她想象的那样订过婚,这样一来,事情的面目全改变了。她新近产生的希望,觉得自己最渴望的事情有可能获得成功,不料安妮的反驳又使她的希望破灭了。不过,她至少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讲述整个事情,因而从中得到安慰。

  安妮听了有关埃利奥特先生的全面描述之后,不禁对史密斯夫人在讲话开始时如此赞许埃利奥特先生感到有些惊奇。“你刚才似乎在夸奖他!”

  “亲爱的,”史密斯夫人答道,“我没有别的办法呀。虽说他可能还没向你求婚,但我认为你必然要嫁给他,因此我不能告诉你真情,就犹如他真是你丈夫一样。当我谈论幸福的时候,我从心里为你感到痛惜。不过,他生性聪明,为人谦和,有了你这样一个女人,幸福不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对他的头一个妻子很不仁慈。他们在一起是可悲的。不过她也太无知,太轻浮,不配受到敬重,况且他从来没有爱过她。我但愿,你一定比她幸运。”

  安妮心里倒勉强能够承认,她本来是有可能被人劝说嫁给埃利奥特先生的,而一想到由此必定会引起的痛苦,她又为之不寒而栗。她完全可能被拉塞尔夫人说服!假定出现这种情况的话,等时光过了很久,这一切才慢慢披露出来,那岂不是极其可悲吗?

  最好不要让拉塞尔夫人再上当了。两人这次重要的谈话持续了大半个上午,最后得出的结论之一,就是与史密斯夫人有关系、而又与埃利奥特先生有牵连的每一件事情,安妮尽可告诉她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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