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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范妮觉得,伦敦对人的感染与美好的情愫是格格不入的。她发现,不仅两位表姐的情况证明了这一点,克劳福德小姐的情况也证明了这一点。她对埃德蒙的钟情原本是可贵的,那是她品格上最为可贵的一点,她对她自己的友情至少也无可指摘。现在她这两份感情都跑到哪里去了?范妮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收到她的信了,她有理由怀疑她过去大谈特谈的友情。几个星期以来,除了从曼斯菲尔德的来信中得知一点情况外,她一直没有听到过克劳福德小姐及其亲友们的消息。她开始感到她跟克劳福德先生除非再相见,否则永远不会知道他是否又去了诺福克。她还认为今年春天她再也不会收到他妹妹的来信了。就在这时候,她收到了如下的一封信,不仅唤起了旧情,而且激起了几分新情:

  亲爱的范妮,很久没有给你写信了,恳请见谅,并望表现大度一些,能立即原谅我。这是我并不过分的要求和期待,因为你心肠好,不管我配不配,你都会对我好的。我这次写信请求你马上给个回音。我想了解曼斯菲尔德庄园的情况,你肯定能告诉我。他们如此不幸,谁要是无动于衷,那就太冷酷无情了。我听说,可怜的伯特伦先生最终很难康复。起初我没把他的病放在心上。我觉得像他这样的人,随便生个什么小病,都会引起别人大惊小怪,他自己也会大惊小怪,所以我主要关心的是那些照料他的人。可现在人们一口断定,他的确是每况愈下,病情极为严重,家中至少有几个人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果真是如此,我想你一定是了解实情的几个人之一,因此恳请你让我知道,我得到的消息有几分是正确的。我无须说明倘若听说消息有误,我会多么的高兴,可是消息传得沸沸杨扬,我不禁为之战栗。这么仪表堂堂的一个年轻人,在风华正茂的时候撒手人世,真是万分不幸。可怜的托马斯爵士将会多么悲痛。我真为这件事深感不安。范妮,范妮,我看见你在笑,眼里闪烁着狡黠的目光,不过说实话,我这一辈子可从来没有收买过医生。可怜的年轻人啊!他要是死去的话,世界会少掉两个可怜的年轻人①(译注:①意指“可怜的汤姆”死去后,“可怜的埃德蒙”将成为家产和爵士称号继承人,变得不再可怜。),我就会面无惧色、理直气壮地对任何人说,财富和门第将会落到一个最配享有的人手里。去年圣诞节他一时鲁莽做了蠢事②(译注:②指埃德蒙做了牧师。),但只不过是几天的错误,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抹掉的。虚饰和假象可以掩盖许多污点。他只会失去他名字后边的“先生”③(译注:③意指换成“爵士”头衔。)。范妮,有了我这样的真情,再多的缺点我也不去计较。望你立即写信,赶原班邮车发出。请理解我焦急的心情,不要不当一回事。把你从曼斯菲尔德来信中得来的实情原原本本告诉我。现在,你用不着为我的想法或你的想法感到羞愧。请相信我,你我的想法不仅是合乎常情的,而且是仁慈的,合乎道德的。请你平心而论,“埃德蒙爵士”掌管了伯特伦家的全部财产,是否会比别人当上这个爵士做更多的好事。如果格兰特夫妇在家,我就不会麻烦你,可我现在只能向你打听实情,跟他两个妹妹又联系不上。拉什沃思太太到特威克纳姆和艾尔默一家人一起过复活节了(这你肯定知道),现在还没有回来。朱莉娅到贝德福德广场附近的亲戚家去了,可我不记得他们的姓名和他们住的街名。不过,即使我能马上向她们中的哪一个打听实情,我仍然情愿问你,因为我觉得,她们一直不愿中断她们的寻欢作乐,对实情也就闭目不见。我想,拉什沃思太太的复活节假要不了多久就会结束,这无疑是她彻底休息的假日。艾尔默夫妇都挺讨人喜欢,丈夫不在家,妻子便尽情玩乐。她敦促他尽孝道去巴斯把他母亲接来,这事值得赞扬。但是,她和那老寡妇住在一起能和睦相处吗?亨利不在跟前,因此我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埃德蒙若不是因为哥哥生病,早该又来到了伦敦,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你永久的朋友玛丽

  我刚开始叠信,亨利就进来了。但是他没带来什么消息,并不妨碍我发这封信。据拉什沃思太太说,伯特伦先生的状况怕是越来越糟。亨利是今天上午见到她的,她今天回到了温普尔街,因为老夫人已经来了。你不要胡乱猜疑,感觉不安,因为他在里士满住了几天。他每年春天都要去那里住几天的。你放心,除了你以外,他把谁都不放在心上。在此时刻,他望眼欲穿地就想见到你,整天忙着筹划如何跟你见面,如何使他的快乐有助于促进你的快乐。有例为证,他把他在朴次茅斯讲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而且讲得更加情真意切,说是要把你接回家,我也竭诚地支持他。亲爱的范妮,马上写信,让我们去接你。这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你知道亨利和我可以住在牧师府,不会给曼斯菲尔德庄园的朋友们带来麻烦。真想再见到他们一家人,多两个人和他们来往,这对他们也会大有好处。至于你自己,你要知道那里多么需要你,在你有办法回去的时候,凭良心也不能不回(当然你是讲良心的)。亨利要我转告的话很多,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一一转述。请你相信:他要说的每句话的中心意思,是坚定不移的爱。

  范妮对这封信的大部分内容感到厌倦,她极不愿意把写信人和埃德蒙表哥扯到一起,因而也不能公正地判断信的末尾提出的建议是否可以接受。对她个人来说,这个建议很有诱惑力。她也许三天内就能回到曼斯菲尔德,这该是无比幸福的事。但是,一想这幸福要归功于这样两个人,这两个人目前在思想行为上有许多地方应该受到谴责,因而这幸福就要大打折扣。妹妹的思想,哥哥的行为——妹妹冷酷无情,野心勃勃;哥哥损人利己,图谋虚荣。他也许还在跟拉什沃思太太厮混调情,再和他好,那对她岂不是耻辱!她还以为他有所转变。然而,所幸的是,她并不需要在两种相反的意愿和两种拿不准的观念之间加以权衡,做出抉择。没有必要去断定她是否应该让埃德蒙和玛丽继续人分两地。她只要诉诸一条规则,就万事大吉了。她惧怕她姨父,不敢对他随便,就凭着这两点,她当即明白她应该怎么办。她必须断然拒绝这个建议。姨父若是想让她回去,是会派人来接她的。她自己即使提出早点回去,那也是没有正当理由的自行其是。她向克劳福德小姐表示感谢,但却坚决回绝了她。“据我所知,我姨父要来接我。我表哥病了这么多个星期家里都不需要我,我想我现在回去是不受欢迎的,大家反而会觉得是个累赘。”

  她根据自己的见解报道了大表哥的病情,估计心性乐观的克劳福德小姐读过之后,会觉得自己所追求的东西样样有了希望。看来,在钱财有望的条件下,埃德蒙当牧师一事将会得到宽恕。她怀疑,对埃德蒙的偏见就是这样克服的,而他还要因此而谢天谢地。克劳福德小姐只知道金钱,别的一概无足轻重。

  第三卷 第十五章

  范妮并不怀疑她的回信实在会让对方感到失望。她了解克劳福德小姐的脾气,估计她会再次催促她。虽然整整一个星期没再收到来信,但她仍然没有改变这个看法。恰在这时,信来了。

  她一接到这封信,就能立即断定信写得不长,从外表上看,像是一封匆忙写就的事务信件。信的目的是毋庸置疑的。转眼间,她就料定是通知她他们当天就要来到朴次茅斯,不由得心中一阵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然而,如果说一转眼会带来什么难处的话,那再一转眼就会将难处驱散。她还没有打开信,就觉得克劳福德兄妹也许征得了她姨父的同意,于是又放下心来。信的内容如下:

  我刚听到一个极其荒唐、极其恶毒的谣言,我写这封信,亲爱的范妮,就是为了告诫你,假如此言传到了乡下,请你丝毫不要相信。这里面肯定有误,过一两天就会水落石出。不管怎么说,亨利是一点错都没有。尽管一时不慎,他心里没有别人,只有你。请只字别提这件事——什么也不要听,什么也不要猜,什么也不要传,等我下次来信再说。我相信这件事不会张扬出去,只怪拉什沃思太蠢。如果他们已经走了,我敢担保他们只不过是去了曼斯菲尔德庄园,而且朱莉娅也和他们在一起。可你为什么不让我们来接你呢?但愿你不要为此而后悔。

  永远是你的

  范妮给吓得目瞪口呆。她没有听到什么荒唐、恶毒的谣言,因此也就看不大明白这封莫名其妙的信。她只能意识到,这件事必定与温普尔街和克劳福德先生有关。她只能猜测那个地方刚出了什么很不光彩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因而克劳福德小姐担心,她要是听说了,就会产生妒忌。其实,克劳福德小姐用不着替她担心。她只是替当事人和曼斯菲尔德感到难过,如果消息能传这么远的话,不过她希望不至于传这么远。从克劳福德小姐的话里推断,拉什沃思夫妇好像是自己到曼斯菲尔德去了,如果当真如此,在这之前就不该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至少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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