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谷崎润一郎 > 阴翳礼赞 | 上页 下页


  我再三将舞台上金刚氏的手与自己的手相比较,仔细地观察,确是同样的一双手。可是奇怪的是,这同样的双手,一到舞台上,他的手便具有了奇妙的美,而自己膝上的,只是平凡的手而已。

  这种情况,不仅仅金刚氏的场合如此。

  在“能乐”舞台上,演员裸露在友裳之外的肉体,只是极小的一部分,只有面部、颈项、手碗、手指而已。演杨贵妃时戴上假面,真面目即被隐蔽,可是那极少裸露部分的色泽,也会给人以异样的印象。金刚氏则尤为显著。但大部分演员是极平凡的日本人,穿着现代服装,他们的手也发挥着不易为人理解的魅力,令人膛目惊异。

  我反复这样说明,因为觉得这决不限于美少年和美男子演员。

  例如平时我们不会为普逼男子的口唇所吸引,可是在那“能乐”舞台上,那暗红色的滋润的嘴唇,比那涂着口红的妇女还具有肉感的吸引力,这大概是演员时时歌唱,嘴唇始终为唾液润湿之故吧。

  但我又不认为仅仅是这一原因。

  少年演员的面颊红润,看来就十分鲜艳显目。以我的经验观察,穿着绿色底子衣裳时,最为突出,因之面色白净的少年演员自不必说,实际上容颜黝黑的童星,其暗红的特色反而显眼。这是因为面容白暂的少年,白与红的对照过于鲜明,其结果,对于“能乐”服装幽暗沉静的色调,戏剧效果稍为强烈,而黧黑的少年演员,暗褐色面颊与红唇不那么显眼,因而服装与面色能相互映衬。

  素雅的绿色与古雅的茶色,二者之间相互掩映,黄色人种的肌肤显得如此地得体而更醒目。

  我不知道色彩调和所显示的美,世上还有什么能与之比拟。

  如果“能乐”与歌舞伎一样使用近代照明,则固有的美,恐因为强烈的灯光而将消失殆尽。因此舞台仍呈古时的幽暗境界,那是遵从必然的规则,舞台建筑也是越古越好。地板带有自然的光泽,廊柱和舞台后正面的板壁等闪着黑光,从粱到轩端的黝暗,仿佛一座吊钟,悬罩在演员的头顶,那样的舞台,那样的场所,最适合“能乐”的演出。

  从这一点看,近来“能乐”进出于朝日会馆、公会堂等处,确是美事,可是其固有的独特风格却消失过半了。

  围绕“能乐”的那种幽暗与由此而生发的美,以及惟有在今日舞台上才能见到的特殊的阴翳世界,这在古代,是不脱离实际生活现实的。因为“能乐”舞台上的幽暗,就是当时住宅建筑的情景,而“能乐”服装的花样与色调多少比实际花哨,可是大体上与当时的贵族豪富的服饰相仿。

  由此我曾想古时的日本人,尤其是战国与桃山时代衣着豪华的武土,与今日的我们相比,看起来他们是如何地美啊!只要如此想象,也会觉得心旷神怡。

  “能乐”真正显示了我们同胞的男性美的最高形象,驰骋疆场的古代战士,经受风雨侵袭、硝烟弥漫,颧骨高凸的墨赭色面庞,穿着闪光的古武士礼服与染有大型家纹的古衣裙的雄姿,多么威风凛凛。

  大概乐于欣赏“能乐”的人都乐于沉浸在如此的冥想中:舞台上色彩斑澜的世界,确实是古代现实生活的再现,因此除了欣赏之余,还会发思古之幽情。

  与之相反,歌舞伎的舞台,随处都是虚伪境界,与我们实际生活之美,并无联系。男性则不必说了,即使女性美,我们也不能认为古代妇女就是今日歌舞伎舞台上的那种模样。

  虽然“能乐”中女演员戴上假面,似乎远离实际,但看了歌舞伎舞台上的旦角,也不能引起实感。

  这完全是歌舞伎舞台的照明过于强烈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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