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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〇


  第四十六章

  时钟刚敲八时,我走进一处地方,空气中散发着锯木屑和刨花的气味,倒并不难闻,原来气味都是从长长河岸上的许多制造小船、船桅、船桨以及刹车的作坊中散发出的。泰晤士河伦敦桥的东岸蒲耳地区上上下下是一片水网地带,我对它是一点也不熟悉。我沿河而下,发现我所要找的地方并不是我原先设想的地方,实在很不容易找。这个地名是凹湾磨坊河滨。我不知道四湾怎么去,但我知道有一条老青铜制索走道通向那里。那儿是一片干燥的船坞,堆着许许多多船只准备修理,而我就在其中迷失了方向。这边放着许多的船壳,准备一件件一片片拆开,那儿堆着由海浪冲来的污泥、粘土、垃圾,到处是造新船、拆旧船的地方,一些生锈的铁锚一头插在地上,多少年未发挥用处了,还有乱七八糟的木桶、木材,堆得像一座小山。那里有许多制索走道,就是没有老青铜制索走道。我几次找来找去都扑了空,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一转拐角突然发现已到了磨坊河滨。这个地方从环境来看,是个空气清新的所在,河上吹来的清风在这里旋转着,其间还立着两三株树,遗留下一架已毁坏的风车残迹。这里就是老青铜制索走道,在月光下我尚能欣赏这又长又狭的夜景,一系列的木质船架都陷在地里,顺着船架走去,它们就像一些年代已久的干草耙子,不仅又老又朽,而且连耙齿都掉得差不多了。

  在磨坊河滨上有几幢奇形怪状的房子,我发现其中有一幢建筑,前面有木门,带有罗汉肚窗的三层楼(这不是带棱角的窗子,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我看到门上有牌子,写着蕴普尔夫人的字样。这正是我要找的屋子,于是我便上前敲门。一位稍年长的妇女应声而来,面容上和颜悦色,外表上雍容华贵。她开了门后便立刻退去,代之而出的是赫伯特,他悄悄把我领到客厅,随手把门关上。我看到他这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这个很不熟悉的房间里,在这个很不熟悉的地方,而他竟对这里十分了解,这真令我十分奇怪。我一会儿望着他,一会儿望着放在角落里的橱子,里面放着杯子和瓷器,望着放在壁炉架上的贝壳,还有挂在墙上的彩色雕刻,一幅是柯克船长之死,一幅是新船下水,还有一幅是乔治三世国王陛下,戴着马车夫式的假发,身着皮短裤,脚登长统靴,站在温莎宫的阳台上。

  “汉德尔,一切都很顺利,”赫伯特说道,“他很满意,不过他渴望见到你。我亲爱的女友和她的父亲住在楼上,只要你等得及,她自会下来的,我介绍你认识她,然后我们到楼上去。——听,那就是她父亲。”

  我这时听到楼上传出惊人的叫喊声,我的脸上大概表现出了惊讶的神色。

  “在我看来,他恐怕是一个糟透了的老坏蛋,”赫伯特微笑着说道,“不过我还没有见到过他。你问到朗姆酒的味道吗?他一天到晚和朗姆酒做伴。”

  “和朗姆酒做伴?”我说道。

  “是啊,”赫伯特答道,“你可以想一下,这朗姆酒怎么能缓减他的痛风病呢,可他还是坚持把吃喝的东西放在楼上自己的房间中,由他定时定量拿出来。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头顶上的架子上,无论什么都要过秤。他的屋子就像一个杂货铺。”

  他说这话时,上面传出来的吼叫变成了长长的怒吼,然后才趋于平静。

  赫伯特又说道:“他偏要自己切乳酪,怎么能不得到这个结果呢?他的右手得了痛风病,其实他全身都有痛风病,又偏要自己切一块双层葛罗斯特乳酪,怎么能不伤到自己呢?”

  现在他好像又割伤了自己,因为他又发出了一声猛烈的吼叫。

  “有像普鲁威斯这样的房客住在楼上真是老天赐给蕴普尔夫人的福气,”赫伯特说道,“因为常人一般都忍受不了这种吵闹。汉德尔,这是个奇怪的地方,对不对?”

  这的确是个神秘奇怪的地方,不过这里倒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赫伯特,他说道:“蕴普尔夫人是一位非常好的家庭主妇,我想要是我的克拉娜没有得到她像母亲般的慈爱关照,真不知道会怎么样。克拉娜早就失去了母亲,汉德尔,她在这个世界上孤零零无亲无故,要说有,就是这个凶狠暴怒的老父亲。”

  “赫伯特,他的名字可不会是凶狠暴怒吧?”

  “不,不是,”赫伯特说道,“这是我随便说说。他是巴莱先生。想想我父母有我这个儿子,竟然爱上了这位无亲无故的姑娘。她不需要为自己操心,也不需要别人来为她的家庭操心,这可不是我的福分吗?”

  赫伯特现在一语提醒了我,其实他过去就已经告诉过我,他最初认识克拉娜·巴莱小姐的时候,正是她在汉莫史密斯的一所学校完成教育的那年,后来她便回到家里侍奉父亲。赫伯特和她向蕴普尔夫人吐露了他们二人的情感,蕴普尔夫人像母亲一样慈爱地关怀着他们。自从那时以来,蕴普尔夫人帮助他们培育了感情,对待他们既慈爱又照顾周到。可是,半点儿带有情感色彩的事都不能向巴莱老头儿吐露,他只知道自己的痛风病、喜欢喝的朗姆酒和航班事务长的储藏室,任何有点心理色彩的事他全然不考虑。

  我们在楼下低声谈着话,而巴莱老头儿在楼上连声大叫,叫得使天花板上的横梁都震动起来。这时房门一开,一位十分秀丽的姑娘走了进来,身段苗条,两眼乌黑,年龄在二十岁上下,手上拎着一个篮子。赫伯特一见赶忙上前,柔情地接过篮子,脸上出现一道羞红,说这是克拉娜。她确是一位妩媚动人的姑娘,真像是一位仙女,可惜被巴莱老头这个残忍的食人魔鬼抓来,听他使唤。

  我们谈了一会儿之后,赫伯特露出柔情怜爱的微笑,说道:“你看,这就是可怜的克拉娜的晚餐,每天晚上就给她这么点儿。这么一点儿面包,这么一片干酪,还有这么一点儿朗姆酒,不过酒都是我喝的。而这些却是巴莱先生明天的早餐,拿下来准备明火烧煮的:两块羊排骨。一堆去壳豌豆、一些面粉、两盎司黄油、一点儿盐,还有这些黑胡椒。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煮,然后热腾腾地吃下去,我看这可真是治疗痛风病的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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