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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第三十四章

  我慢慢地习惯了继承遗产的事实,也于不知不觉之中开始注意遗产对我个人的影响,以及对我周围人们的影响。至于遗产对我个人性格上的影响,我总是竭尽全力假装不知道,其实心中却明白得很,这些影响并非都是好的。由于对乔的所做所为,我长期地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对于毕蒂,我也感到良心上有愧。有时我也像卡美拉一样,在夜里醒来,感到一种精神快要崩溃的疲倦,我想,要是我从来没有见过郝维仙小姐的面孔,一直伴随着乔,在光明磊落的老铁匠炉边,自满自足地长大成人,也许我会更加幸福,更加健康。多少个夜晚,我孤独地坐着,呆呆地望着壁炉,脑海里思忖着,此间哪有火比我那铁匠炉中的火及家中灶间里的火更好的呢?

  我的坐立不安和心烦意乱与埃斯苔娜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我自问进入如此心情混乱的状态,无疑有几分责任在于我自己。也就是说,如果没有遇到这笔遗产,却有对埃斯苔娜的相思,我也不会得到安心,也不见得比现在的情况好到哪里。至于我个人的地位现在对别人的影响,倒没有如此地难以面对。我能感知得出,虽然是很模糊的,我的地位对任何人都无利,尤其对于赫伯特是绝对无利的。我已经形成了用钱如泼水一样的性格,而他并没有钱花,我却把他领向了浪费;他单纯朴实的生活本质被我腐蚀,弄得他不得安宁,使他焦躁与悔恨交集。至于鄱凯特家族的其他亲属,他们的天性生来小里小气,我在无意识中对他们施加的影响,也使他们施展出各种穷技。其实,即使我不去触动他们昏沉的天性,任何人都能把他们的天性挑动起来。赫伯特和他们相比,是一个不同类型的人。我一想起我对他施加了坏的影响,不由得内心感到一阵隐痛。在他的几间房屋中塞满了不调和的家具,我还又雇了一名穿鲜黄背心的讨债鬼听他使唤。

  因此,我贪图安逸享乐,由小乐而到大乐,这是必经之路,最后弄得一身债务。不管什么事我只要一开头,赫伯特便会跟上来,而且学我的样子还真够快的。斯塔特普曾建议我们申请成为一个叫做林中鸟类的俱乐部的成员。说实话,我真看不出这个学术团体有什么伟大目的,不过是让会员们每隔两个星期聚在一起大吃一顿,过后会员之间尽其本领争争吵吵,连六个端盘送菜的跑堂也吃得烂醉,全都倒在楼梯上。每一次集会都要弄到这个程度才算满意,才算大功告成。赫伯特和我所能了解的只是在好多次集会时祝酒词中的第一段话。这段话是:“诸位会员先生,愿我们林中鸟类俱乐部的成员们情谊常在,友谊长存。”

  这些会员鸟儿们花起钱来可真疯狂(我们用餐的饭店就是沽文特花园饭店),我加入俱乐部后看到的第一只鸟居然是本特莱·德鲁莫尔。当时,他驾着他的自备马车狂奔乱跑,在街上干出不少破坏事件,撞倒了不少街角的灯杆子。有时,他竟然会从马车的车慢后头朝下地摔出来。有一次,我看到他把车赶到了树林口,突然如此毫无戒备地从车上像倒煤一样翻滚下来。这里我说得过早了点儿,其实那时我还不是只鸟呢,因为根据学会的神圣章程,不到成年是不能加入的。

  我很自信,对自己的经济实力决不担心,很乐意担负赫伯特的一切开销;但是赫伯特颇有自尊心,我无法向他提出这项建议。所以,他每每陷入困境,也只有继续观望形势,等待良机。我们都逐渐养成一个习惯,都要相伴谈到夜深才入睡。我注意到他行为上的变化,在早餐时刻,他的眼睛总是沮丧不已;到了中午似乎有了一点希望;而在晚餐时,又表现出垂头丧气的神色,然后他仿佛在探视着远远的资本,特别是在饭后看得更加清楚;时到午夜,他好像沾沾自喜,似乎马上就能得到这笔资金;待到凌晨二时,他又一次感到失望得很,便说要买一支来福枪到美洲去,在驯猎野牛上大试身手,发家致富。

  通常每周我有一半时间在汉莫史密斯,当我在汉莫史密斯时我就会去到雷溪梦去看埃斯苔娜,关于这事的详情现在暂搁起,以后再说。我一来到汉莫史密斯,赫伯特便会常来和我做伴。在这段时间内,他的父亲也偶尔会看出赫伯特还没有观望成功,机会也还没有到来,不过既然这一家的人都是被摔掼大的,那么赫伯特在他自己的生活中被摔来掼去,总是会有些结果的。这时鄱凯特先生又增添了些灰发,每每遇到困惑不解时把自己头发抓得想拎起来的次数也愈来愈多;而鄱凯特夫人,依旧在阅读那本贵族谱,依旧一张被裙子遮住的小脚凳绊得孩子们跌跌倒倒,依旧经常落下手帕,依旧和我们谈起她的祖父当年如何如何,以及她的那套教育孩子的方法;只要小宝宝一引起她的注意,她就把孩子扔到床上,扔孩子上床是她培养幼儿的良策。

  现在我要概括一下我这一时期的生活情况,目的是为了把有些事情弄清楚,好继续叙述我的远大前程。我看最好的办法还是先把我们在巴纳德旅馆的通常行为及习惯和盘托出。

  我们在花钱方面从不计算,有多少花多少,而我们从别人那里所得到的却要随他们的高兴,因而就很少很少。我们总是处在不幸之中,有时不幸得多些,有时不幸得少些。大部分我们认识的朋友的处境与此也不相上下。我们时常想人非非,自我宽慰,而骨子里却一点儿也不高兴,永远也不会高兴。我坚信,像我们这种情况是很普遍的。

  每天清晨,赫伯特都怀着一种新鲜感去到城里观望形势。我时常也去看看他,他坐在一问黑暗的后屋中,和他做伴的是一瓶墨水、一只帽钉、一筐煤、一团线、一本年鉴、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和一把戒尺。除掉观望形势和等待机会外,我记不清他还干些什么。如果我们做事都能像赫伯特那样忠贞不二,我们就可以生活在具有高尚道德的理想国中了。我的这位可怜的朋友根本无事可做,但每天下午一定按时到罗意德商船协会去,这其实只是例行公事,看看他的老板,当然这是我的想法。在罗意德商船协会的名目下,他什么事也没有干出来,我发现他总是去了又回来。通常在感到形势非常严峻时,他必须去寻找一个机会,便在最繁忙的时刻去到证券交易所,在聚集的各种商业巨富之间进出,就好像在跳一种忧郁的土风舞一样。有一天,赫伯特在办了这一特别事务后回来吃晚饭,他对我说:“汉德尔,我发现了一个真理,机会不会掉到我们身上,我们必须去寻找机会,所以我去寻找机会。”

  我和赫伯特如果不是如此地紧密无间,情投意合,我看我们每天早晨会定期地相互埋怨。在这种悔恨交加的时刻,我非常怨恨所住的这几间屋子,特别不能忍受讨债鬼的出现,穿着那件号衣。尤其在早上,一见那号衣就使我觉得自己花费昂贵,而得到的太少。早餐愈来愈少得可怜,而负债却越来越多,甚至于接到了恐吓信,不还债就要到法院去算账。万一我们那份乡下的小报纸得到此新闻,说不定会写出一条“这和珠宝案不无联系”的新闻。这时,讨债鬼竟敢拿出一只面包圈让我们当早餐,我便一把抓住他的蓝色衣领,狠命地摇动他,几乎把他摇得双脚腾空,那副样子就像一个穿长统靴的小爱神丘比特。

  每隔一段时期,当然时期的长短是不一定的,而且要根据我们的心境而定,我就会像有了什么新发现一样,对赫伯特说:

  “亲爱的赫伯特,我们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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