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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是吗?”

  “问他能不能辞离花月,到那边去……”

  “啊,为什么?那是一个有些喜欢铺张的厨师,对于旅馆来说不大合适吧。”

  “总而言之,你可要认真对待哟……对了,还有,东京来电话了,说请姐姐从你那儿直接挂电话……马上就挂吧!”

  一说东京,就知道是芝野。

  “好像有什么急事似的。说姐姐如果能去,最好到东京去一下。”

  “是谁打来的电话?”

  “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

  “是吗。那就这样吧!你现在马上给东京挂个电话,问问是不是十分紧急。对方如果说越快越好,你就告诉她,我明天早上就动身。这样一来,我就不回去了,从这里直接走。请你给初枝准备三套衣服,今天晚上让女佣把皮箱送过来。只是,请你再打一次电话告诉我东京的回复,明白吗?初枝的长衬衣的领子什么的,请你好好看一下,拜托了。”

  阿岛不想让初枝留在饭馆里,让她寄居在这个弟妹家中。

  因此,穿着打扮和接待客人营生的母亲很不相称。今天出来穿的也是下摆略短的棉绸衣服。这身装束是无法带她去东京的。

  阿岛总是焦急地等着闭店,每天晚上都要回到苹果园的家里。双目失明的孩子更容易感到寂寞,尽管身体长大了,但仍然像个婴儿似的撒娇,结果很难离开母亲。阿岛到饭馆里去不是迟到,就是不去。即使人坐在账房里,心中也总是牵挂着初枝,将生意抛在脑后。

  花月饭馆之所以不景气,这也是原因之一。

  阿岛急忙赶回浴室,初枝在雾气中只伸出头来,好像害怕似的缩成一团。

  “是舅妈来的。她担心初枝会不会从楼梯滚下去。我说,她咯吱咯吱地嚼着烤鵣鸟的头,怪模怪样的。舅妈觉得很有趣。”

  说着,阿岛便下到浴池里,边替初枝擦着脸上的汗,边说:

  “你瞧这脸红的,像苹果似的。”

  初枝对于妈妈故意到远处去听电话,一点不感到奇怪。

  “您没看到有人吗?刚才有人来开门,我哎呀大叫一声,那人便逃走了。好像是来登山的学生,带着一股岩石的气味。山上下雪了吗?”

  “嗯,高山上下了。”

  “哎,妈妈!红苹果和红叶,那个更美?”

  “怎么说呢?”

  阿岛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了。

  “人是最美的,颜色也漂亮吧?苹果擦过之后,虽然也会变得很光滑,但是它却不能像妈妈一样,仿佛能吸住我的手似的。水果之类的东西无论怎样去抚摸,它也不会使我这样放心。”

  阿岛不由得低下头来望着自己的胸脯。它虽然还很光滑白皙,但由于脂肪的堆积已变形了。

  “快出去吧!让我帮你洗洗,从哪儿也看不到这里,只有院子里山茶花在开放,跟初枝一样的花呀!”

  阿岛虽然这样说,但初枝这样赤裸着,同那孤寂的花毫无相似之处,尽管是自己的孩子,也不能不感到惊奇。

  初枝闭上眼睛,边让阿岛给自己洗脸边说:

  “院子的泉水里有鲤鱼吧!是红鲤鱼吗?”

  “哎哟,你什么都知道啊!”

  阿岛回头看去。

  “是啊,其中也有红鲤鱼呀。”

  “鲤鱼在水里,不知道是不是也能看见外面?”

  “水的外面么,是啊,会是怎么样呢?”

  阿岛随着从初枝的胸脯向下洗去,心想如果是这样,人真该算是最美的了,仿佛现在才发现似的,爱心使她的手都麻木了。

  天真无邪的心灵的眼睛,好像在整个身体上大睁着,闪耀着润泽的光芒。所谓年轻,就是要使每一根手指都长得完美无缺的意志吗?

  阿岛把初枝的脚后跟放在自己那柔软丰腴的两腿之间,一面为她洗着趾间,一面想,让这样一双可爱的脚,去同众人一样走过人生之路,实在是太可惜了!

  说起来,阿岛曾走过了一条特殊的人生道路。那是要比一般人更为命途多舛的一生。

  由于初枝是盲人,命中注定她肯定要走过一种特殊的道路,等待着她的无疑是比母亲更为暗淡的人生。

  然而,阿岛要使初枝走上出人头地的路。她认为初枝拥有这一价值。

  而另一方面,出于对残疾女儿的怜悯,她又想,既然今日如此,干脆把她杀死算了。

  然而,初枝见到了礼子姐姐,如果她们彼此都感受到一种奇妙的爱情,或许初枝已经向着新的幸福迈进了一步。

  如果是这样,阿岛觉得自己眼前的困境已经无所谓了,能够以平静的心情到账房去商谈关于自己的花月饭馆的事了。

  这间叫梅屋的温泉旅馆的女老板,早年在长野做艺妓时,曾在花月饭馆受到特殊照顾,遇事阿岛总是像亲人般的关怀她,如同自己的妹妹一样。梅屋所以能打出铁道部和其他两三个旅游会以及产业工会的指定旅馆的招牌,也都是阿岛奔走的结果,而且还为她介绍去不少客人。

  不仅阿岛对她有恩,而且两人都具有比男人还有主见的性格,所以彼此可以做到无话不谈。但是对这次这件事,梅屋的照代却似乎不甚感兴趣。

  “虽然这是您的一番好意……但我真想什么时候能有那种高贵的身份,能参与您的计划呢。姐姐可不是交游不广,只能到我这儿来的人呀!”

  阿岛明知她在装糊涂,却故意坦率地说:

  “你瞧吧!从岁末到新年这一段生意旺季,银行里干杂务的人硬是泡在账房里不走,要把饭馆的营业额全部拿走,被人蔑视到这种地步,你想我这生意还能做吗?真是岂有此理!同样是营业额被拿走,如果交给阿照,我还会心平气和些。”

  “可是,对于银行的监督也不能置之不理吧。”

  照代一面在地炉上烫酒,一面拿一个酒杯放在阿岛面前。

  “来一杯怎么样……姐姐可不是为这一点小事就害怕的人啊!可能是因为和竹堂会的人们去参拜神社,格外发了善心吧。姐姐还没有那么老朽,可要打起精神来呀!初枝……那孩子是不是现在就该送到东京的弹琴师傅那儿去?人家说她天分不错。”

  “嗯,让她坐在贴金屏风前弹琴,这主意倒也不坏。”

  阿岛在心中描绘着那梦一般的情景,排遣着内心的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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