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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啊哈,弗洛里先生,她体质很弱,很弱啊!多种病症并发。败血病、腹膜炎、神经中枢麻痹。恐怕我们得喊专家了。哈哈。”

  这是两人之间开的玩笑,假装大英帝国是医生手上一个年老的女性病人。医生开这个玩笑已经足足两年了,可还是一点儿也不烦。

  “啊,医生,”弗洛里仰躺在长椅上说道,“离开那个该死的俱乐部到这儿来可真开心啊。当我来你家的时候,感觉就像是个不信国教的牧师溜到城里,领着个妓女回家一样快活。躲开他们简直就是放大假呀”——他伸出一只脚跟,冲着俱乐部的方向点了点——“躲开我那些亲爱的缔造帝国的同胞们。大不列颠的声誉、白人的负担、完美无缺的白人老爷——无非就这些。能从这些恶臭当中逃出来一会儿感觉可真轻松啊。”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行了,行了吧!这可就过分了。你可不能这么说尊敬的英国绅士啊。”

  “你还没听过这些尊敬的绅士都说些什么呢,医生。我今天早晨尽量地耐着性子。埃利斯满嘴都是‘肮脏的黑鬼’,韦斯特菲尔德讲的笑话,还有麦克格雷格的拉丁谚语以及什么‘请抽此人十五鞭子’。可是他们接着又谈到那个老士官长的故事——这你知道的,就是那个说假如英国人离开印度,印度就没有钱也没有处女的那个老士官长——你肯定知道的,我再也受不了了。老士官长也该进故纸堆了吧,从1887年女王执政五十周年开始他就老是这同一句话。

  每当弗洛里批评俱乐部会员的时候,医生就会激动不安。他站在那儿,胖墩墩的、裹在白衣里的屁股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不时打着手势。在想词儿的时候,他常常把自己黑黑的拇指跟食指捏在一起,就好像主意飘浮在空气中、需要他去捕捉似的。

  “可是弗洛里先生,真的,您可不能这样讲!您为什么总是辱骂您所谓的那些白人老爷呢?他们都是世上的精英啊。想想他们的丰功伟绩吧——就说那些把大英帝国建设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伟大行政官们。想想克莱夫、沃伦·黑斯廷斯、达尔豪西、柯曾。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我还引用你们不朽的莎士比亚——是啊,就总体而言,我们很难再见到像他们这样的人了!”

  “唉,你还想再见到像他们这样的人?我是不想见了。”

  “英国绅士也是非常高尚的典范啊!他们彼此之间忠诚磊落!伟大的公学精神!即使是那些举止令人遗憾的人——我承认某些英国人很傲慢——也具有我们东方人所欠缺的那种伟大而纯正的品格,但在他们粗犷的外表下面,是一颗金子做的心。”

  “应该说是镀金的吧?在这个国家的英国人之间,有的只是一种虚伪的友情。我们的传统就是一起饮酒作乐、共享美味、装作是朋友,尽管彼此都深恶痛绝。我们所谓的团结一致,也是出于政治上的需要。当然啦,能够保持机器运转的就是喝酒。要是没有酒的话,我们会全部发疯、互相残杀的。医生,这可以成为你们那边一位热心评论家的题目,即酒精是整个帝国的粘合剂。”

  医生摇了摇头。“真的,弗洛里先生,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您如此愤世嫉俗。这实在是不合适的呀!您作为一名才能和品格都很高的英国绅士,居然发表这种只有《缅甸爱国报》才会有的煽动性思想!”

  “煽动性?”弗洛里说,“我可没有煽动。我并不想让缅甸人把我们赶出这个国家。可千万别这样!我来这儿的目的跟所有人一样,是来赚钱的。我所反对的,只是令人作呕的欺骗,说什么白人的负担,这纯属白人老爷故作姿态,真让人厌烦。即使是俱乐部里那些该死的傻瓜,要不是我们始终都得靠谎言生活的话,其实也许都是很不错的伙计呢。”

  “可是,我亲爱的朋友,你们靠什么谎言生活了?”

  “噢,当然喽,就是撒谎说我们来这儿是为了帮助这些可怜的黑人兄弟,而不是掠夺他们的。我觉得这是个很自然不过的谎言。但是它会令我们堕落,以你根本想象不到的方式堕落。我们始终觉得自己既是窃贼又是骗子,这种感觉在折磨着我们,驱使我们日夜不停地给自己找借口。我们内心深处就有着对土著人的兽性。只要我们承认自己是窃贼,而且继续偷窃的时候不撒谎,那么我们这些驻印英国人倒也让人忍受得了。”

  医生得意地将拇指跟食指捏在了一起。“我亲爱的朋友,你论证中的弱点,”他说道,想到自己的反语而露出了笑容,“弱点似乎就是,你们并非窃贼。”

  “那么,亲爱的医生——”

  弗洛里从长椅上坐了起来,既是因为身上的痱子像千根针一样刺挠自己的后背,也是因为他特别喜欢的同医生之间的辩论即将开始了。这种大致属于政治性质的辩论,只要两人碰面便必定会发生。双方正好是颠倒的,英国人坚决反英,而印度人倒狂热地忠于英国。维拉斯瓦米医生对英国充满热情、推崇之至,虽然经历过英国人无数次的冷落怠慢,可这份情怀依旧不改。他无比诚恳地相信,作为一个印度人,他属于低劣而堕落的种族。他对英国的司法公正坚信不移,哪怕是他不得不在监狱监督鞭刑或绞刑,回家后黝黑的脸变得惨白、要靠威士忌服药的时候,此中热情依然不减。弗洛里的煽动性观点让他非常震惊,不过这些观点也给了他某种战栗的快感,就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听到主祷文被倒着念时所获得的快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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