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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第五章

  整个上午他们几个都在议论这桩事。

  要是在正常情况下,他们四个人该是在白夏瓦尽情享受夜总会的豪华喧腾和礼拜堂的宁静闲适的,而现在却面临着要在一座喇嘛寺中熬上两个月这样一种情境,这当然要令他们大为震惊。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当初他们刚到时的那份震惊该会让他们心中仍存一丝微弱的义愤或者惊诧;现在就连马林逊,经过一番暴怒之后也渐渐平静了下来,被一种交织着迷惑的宿命情绪所占据。“我懒得再扯这事,康维,”他说着,一面神经过敏地猛吸了一口烟,“你明白我是什么感觉,我一直都说这事有些离奇,现在弄得更加复杂。我不愿再说这事。”

  “你这么做我不会责怪,”康维回答道,“很不幸的是,这不是我们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我们现在都不得不忍受这一现实。坦率地说,假如这些人不愿意或者不可能为我们提供必要的向导的话,那就只有等别的那帮人到达了。非常遗憾,却不得不承认,我们对此毫无办法,这恐怕是事实。”

  “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在这呆上两个月?”

  “可我想不出我们还能怎么办。”

  马林逊若无其事地弹了一下烟灰,“行了,就这样,两个月,现在让咱们为此欢呼吧。”

  康维接过话头:“我看不出这会比在别的任何偏僻的地方呆上两个月差多少。从事我们这一行当的人,已习惯于被派驻偏僻的地区,我想可以说我们大伙都差不多。当然,对有亲戚朋友的人来说这很不方便。以我个人而言,我有幸能适应这样的生活和环境,我无牵无挂,还有我的工作,不管是什么样的行当,干起来比别人要轻松自如。”

  他转向其他几个,像是有意邀请他们说说各自的情况。马林逊没讲什么,可康维粗略了解他的境况如何,他的父母和女友都在英国,这使得他有些为难。

  巴纳德,从另一个方面讲,他自己承认康维所说的是个天生的幽默家。“哎哟,我想我真是三生有幸,两个月呆在监狱里不会把我弄死,我家里的父老兄弟,他们不会放过每一个字眼,所以我老是写不好信。”

  “别忘了把我们的名字写进信中去,”康维提醒他说,“我们的信件都无法投递,人们很自然朝最坏的方面想。”此刻,巴纳德恍然大悟,他咧开嘴笑着回答:“噢,对了,那是真的,可这对我没有什么影响,请你放心好了。”

  康维感到高兴这没有什么大问题,不过这句话还是有些令人迷惑。他转向仍然不说半句的布琳克罗小姐,与张讨论时她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于是他估计她相对来说没有多少可担忧的事情。

  布琳克罗突然轻快地说:“就像巴纳德先生所言,在这呆上两个月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只要你受到主的款待,不论在哪里都一样,上天把我送到这里,我就把它当作主的召唤。”

  康维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这样的态度很可取。他鼓励她说:“我敢肯定,当你回去之后,你会发现你的教会社团对你很满意,你还可以给他们提供许多有价值的信息。因为这次我们大伙都有过一番不同寻常的经历;那也不失为一种收获。”

  此后,他们几个七嘴八舌都聊了起来。巴纳德和布琳克罗小姐如此容易就适应了新的环境这让康维吃惊不小,然而,他自己也放松了许多,现在只剩一个闷闷不乐的马林逊需要对付。但是,经过这一系列的争辩之后也有所转变,虽然他仍然有些不安,但已经愿意朝好的方面去看问题了。“天知道我们到底该怎么办?”他嚷嚷道,但这么说只不过是在调整自己的情绪罢了。

  “首要的一点就是我们必须得避免相互动气,”康维说道,“还好,这地方看来够大的,而且人口一点都不密,除了几个传者之外,到目前我们也只见过一个居民。”

  巴纳德还找到另外一个让人乐观的理由,“我们不会挨饿,不管怎么说,咱们这几顿饭吃得还很像样呢,你知道,康维,这地方并不是没有大量的现金来经营的,比如这些浴室,肯定得花钱。还有,我看不出有任何人有收入,除非山谷里有活路的那些家伙;即使如此,他们不可能生产足够的东西可供出口,我倒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开采什么矿物。”

  “整个地方就是一个令人疑惑的神秘所在,”马林逊应声说道,“我敢说他们有大笔大笔的钱藏了起来,就像耶稣会一样。像这些浴缸,很可能是一些腰缠万贯的赞助者捐赠的。不管怎样,一旦离开这里,我也就不会心烦了。要是在一个适当地点,这里该是个不错的冬季运动中心,我搞不清楚能否到远处那些山坡上去滑雪什么的?”

  康维朝他扫去锐利而逗趣的目光,“昨天,当我发现雪城花的时候,是你提醒我说这儿不是阿尔卑斯山。我想现在该轮到我来说这话了。我可不会建议你在这地方要什么文根·斯德基的花招。”

  “我估计这里还没有人见过腾跳式滑雪。”

  “冰球赛就更不可能,”康维开玩笑似地附和道,“你应该试一试组建一个队,就叫它‘绅士喇嘛队’怎么样?”

  “这肯定得教他们如何比赛。”布琳克罗小姐一脸诙谐而郑重其事的样子插了一句。

  要寻根究底地评说这事那会是困难的,也没有这个必要,午餐差不多准备好了;菜上得非常迅速,而且都很有特色,令人印象深刻。到后来,当张进来的时候,差点又吵了起来,好在那汉族人以他的宽宏大度和聪明老道,还能装出一副和好如初的样子,而这四位异乡游子也没有耿耿于怀。确实,当他邀请几位到喇嘛寺里走走多看些地方时,他们都立刻高兴地接受了。

  “为什么不呢!肯定得看看,”巴纳德说道,“我们可以趁在这期间从头到尾看一看这个地方,我想,我们以后再也难得来第二次。”

  布琳克罗突然迸出一句更有意思的话,“我们坐上那架飞机离开巴斯库时,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们会到这样一个地方来。”她喃喃自语道。

  在张的陪同下他们开始动身参观寺院。

  “我们还搞不懂为什么我们会来到这里。”马林逊没忘加上一句。

  康维没有种族和肤色的偏见;而这只是成了他伪装的幌子,有时在夜总会和火车的一等客厢里他就经常这么做——他尤其注意脑门下那张肉红色的脸的“白色成分”。可这也让他省去很多麻烦也不用费心假装,特别是在印度。而康维也确实善于审时度势避免麻烦。但在中国很用不着这一套,他有很多中国朋友,而且他从来就未曾想过拿他们当下等人看待。因而在同张打交道时,他毫无偏差地看出这位颇有风度的老先生,虽不是完全可靠却绝对是见多识广,精明博学之人。马林逊只是通过直觉和想象的框套来看待张;布琳克罗小姐呢尖刻而活泼,正如她身上那种不开化的盲目;巴纳德精明幽默而温和像是被某个男管家调教出来似的。

  同时,这非同寻常的香格里拉之旅,如此妙趣横生足以超越所有这些凡俗之见。这不是第一座康维造访的寺院机构。可这恐怕是他所见过最大的,也是最非同寻常的一个,且不管它所在的位置如何偏僻,光是在各厅室与院坝之中迂回穿行就得花整整一个下午的功夫。的确,康维注意到他们从许多公寓式的房屋前经过,也留意到整座整座的楼房,可张没有允许他们进去。经这么一看,大伙几个差不多都形成了自己的看法。巴纳德比原先更加肯定地认为喇嘛很富裕,布琳克罗找到充分的证据说明他们猥亵。而马林逊头一回的新鲜感消失之后,只觉得并不比在低海拔地区许多次的游览观光轻松多少,这些喇嘛恐怕不是他心目中的英雄。

  惟独康维渐渐被这里丰富迷人的勉力所倾倒。还没有任何一件事物以其逐渐显露的雅致与朴实、无懈可击的格调以及让人目不暇接的和谐之美如此深深地吸引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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