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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问问他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丹尼斯嘴巴塞得满满的,望也不望地指着上面说。

  把这问题翻译给看守人之后,他回答说他们之所以完蛋是碰到了奸诈一一魔鬼般的奸诈——和牧师的权术。酒的作用使他变得乐于谈吐起来,于是他作了一番长而平淡的叙述,大意如下:

  此刻,在这儿如此不幸地摇晃着的正人君子们原是些勇敢而正直的人,在森林中依靠他们的机智谋生。他们那独立自主而又丰衣足食的生活,激起了大部分人的忌炉和仇恨。人们多次图谋他们的生命和自由。但由于圣母和他们的庇护神的护佑,再加上他们各自的灵巧和勇气,这些企图总是遭到挫败。昨天晚上,一队商人骑着骡子从杜塞尔多夫缓步走来。这些好汉看到他们慢慢爬上来,便诱使他们深入森林约一里格远,然后向他们扑过去,迫使他们吐出他们所得到的一部分不义之财。但天哪!这些商人丝毫不是什么商人,而是受雇于科隆大主教的不止一国的雇佣兵。他们的长袍下穿的是铠甲,手边是各式各样的武器。好汉们顽强地战斗,正逼得这伙奸徒们走投无路,唷嗬,忽然看见几小时前就埋伏好的骑兵奔了上来,用一些魔鬼般的新式作战武器,射出了铅弹,使得许多好汉饮弹倒毙,从而大伤了幸存者的勇气,迫使他们只好束手就擒。当他们被当场抓住以后,那些怀着难以想象的恶毒,事先在腰上束好索子的胜利者,很快就把他们吊起来,旁边还挂着打死了的,以使“示众”更为精彩。“最后一个就是上尉。他并没有尝到绞索的滋味。他全身满是中的宽箭和铅弹,要不他们也抓不到他。他是个常喊‘站住,把东西交出来’的好汉,但有点养撞,不太——嘿!我忘记他已经死了。非常莽撞,像猪一样顽固。那个穿着牛皮紧身上衣的是中尉,是个老好人。他是被活活绞死的。这儿这一个,我一直看不惯——错了,不是这个。这是康拉德,我的知心朋友——我指的是穿鸡趾尖鞋的,就是我们头顶上的这个。你总是背后说人坏话,你这鬼东西,而且老挑拨离间。你自己清楚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先生们,我这个人宁可亲密团结地住在一个小丛林里,也不愿和背后捣鬼、说人坏话的人住在森林里。异乡人,我为你们干杯。”随后他握着酒瓶的颈子,像解说员拿着根棍子似的沿着那吊着的一长串逐一加以介绍,对每个人都给与一段简洁的描绘。这些描绘虽然生动有力,但总是谬误的,因为解说员对于人品并没真正的眼力,而且误解了其中每一个人的为人。

  “闲扯够了!”丹尼斯嚷道,“让我们开路吧!把他的斧子给我。告诉他,他必须搀你走路。”

  那人脸色一沉。但他从丹尼斯的眼神里可以看出,反抗是危险的。他只好顺从。倒是杰勒德表示反对。他说:“你想想看,把我的手搁在一个贼的身上,不会使我感到肉麻吗?”

  “真幼稚!各行各业都得谋个生活嘛。再说,我有我的理由。别以为你比年长者更聪明。”

  “好的。不过,要是我扶在他肩上走,我得把手放在胸前,照样紧握着刀把子。”

  “这倒是走路的一个新姿势。不过,悉听尊便吧。”

  就这样,在亲切的帮助和可怕的猜疑混杂在一起的奇怪的姿态中,他们扮演着一出“三人行”。但愿我能把他们都画下来,因为我不相信我文笔的描绘能力。

  他们一走出森林,就可以看见杜塞尔多夫瞭望塔的灯光。杰勒德不由得为之精神一振。再走一个小时,塔本身以及其他建筑物的轮廓便历历在目。这时他们的陪伴者停了下来,阴郁地说道:“与其把我带到离杜塞尔多夫城门更近的地方,还不如马上把我杀掉。”

  这句话翻给丹尼斯听了之后,他马上说道:“那就放他走吧,因为说实在的,如果他跟我们走得更远些,他的脖子恐怕会保不住。”杰勒德自然默默表示同意,因为尽管他对罪犯怀有恐惧的心理,但他丝毫无意和法律进行积极的合作。事实是,在那个时代,欧洲任何地区的普通公民除非自卫从不于找罪犯。顺便提一下,只有英国属于例外。尽管英国在某些事情上落后于别的国家,但在这点上却比所有其他国家都领先好几个世纪。

  那人恢复了人身自由之后,便要求还给他斧子。斧子还给了他。但两个朋友感到奇怪的是,他还不想走。难道他陪他们走了这么远就算白走了吗?

  “给你两个巴茨钱,朋友。”

  “而酒呢,那上等的莱茵名酒呢?”

  “你是付出了代价的吗?”

  “当然!是冒着生命危险搞到的。”

  “哼!你以为如何,丹尼斯?”

  “我认为它的价值可以和与它等重的黄金相比。伙计,这儿是些银格罗申。每个绞架上结的橡子给一个,再给你一个。到时候你肯定也会在那上面的。”

  那人接过银币,但还不想走。

  “嘿!你想干什么?”杰勒德嚷道,因为他认为他已经受之有愧地得到了过多的赏钱,“你还想从我们的骨头上扒皮吗?”

  “不是,善良的先生们。不过,你们今晚亲眼看见我的生命多么朝不保夕。你们都是老实人,你们的祷告很管用。如果你们愿意,请你们为我念一小段祷告吧,因为我自己连一段祈祷文也不知道。”

  看到这自私的无赖,杰勒德不觉升起一股怒火。再说,他受伤以后也常感到一阵阵烦躁。不过,他还是咬咬嘴唇说:“这得讲个条件。首先你得告诉我,人们说你们莱茵河的强盗既抢劫不抵抗的无辜旅客,又把他们杀掉,这是真的吗?”

  那人不高兴地回答道:“这不能怪你所谓的强盗,应该责怪法律。”

  “老天爷!难道坏人犯法是法律的过错吗?”

  “这不是我的意思。不过,根据这个国家的法律,一个诚实的好汉即使偷了点东西也要被处决。这种做法产生了什么样的后果呢?他想具有怜悯之心,但客观上却不鼓励他这样做。怜悯使他得不到怜悯,反倒加倍地增加了他的危险。要是他只割下一只钱包,他的性命就难保,所以他索性把那喉咙也割下,以保全自己的脖子,因为死人不会告密。求您为那些被血腥的法律逼着杀人,要不就被杀的可怜人祈祷祈祷吧。我的老爷,要是官道上这些不合理的绞刑少一些,阴暗的森林里被迫伤人害命的事也会少一些。”

  “少说两句也够了。”杰勒德冷冷地说道,“我问了一个问题,已经得到回答。”说罢他突然摘下无边帽,念道,“恳求万能的上帝,既然人们已把那儿的十五个杀人越货的盗贼吊死作为对他们的惩罚,请你也为了公众的权益,为了希冀永恒荣耀的正义神灵们的尊严,权衡这儿这个杀人越货者的罪恶,尽快发落吧。阿门!”

  “我们就再见了吧。”

  贪心的强盗总算心满意足了。“他念的是拉丁文,”他喃喃地说道,“超过了我原来的期望。”事情也的确是这样。

  灵魂得到安抚之后,他便回去干他的本行。两位朋友开始沉默地思索起近几个小时里所发生的一连串事情。

  最后,杰勒德深沉地说道:“那母熊救了我们两人的性命——这也是天意。”

  “很可能。”丹尼斯回答道,“既然说到这点,我想指出,我们幸而没有在晚餐上磨蹭太久。”

  “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们并没有都被绞死。我看到有七八个活下来的人,漆黑漆黑的一大堆,围着我们那团火。”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在我们离开还不到五分钟的时候。——

  “天哪!你却只字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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