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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二


  每天乏味地等待冬天的结束,令王虎很郁闷。尽管他一帆风顺,但这种庭院生活不适合他。他没有朋友,人们怕他,他的位置就更巩固。他独处一室,生性不好饮宴交友,身边只有麻侄子,一旦他需要什么,总有人侍奉。亲信豁嘴是他的贴身警卫也不离左右。

  县太爷因嗜鸦片而整天无精打采。周围的人们结帮成伙、互相猜忌。衙门中充斥着下人们及其亲属,都想在这儿吃白食。不同派系之间的斗争愈演愈烈。老县太爷与老妻单独住在里院,对这类事不闻不问,自顾自吸鸦片。他仍固守岗位,每逢接待日,他黎明即起身,穿上官服来到大厅,登上座椅,坐下来开始审案子。

  他是一个胡涂的好心人,自认为赏罚分明。他哪里知道到他这儿来告状的人道道关口都得付钱。站在他旁边的大小官吏们都分钱,他又老又胡涂,审案过程中,什么都弄不明白,又死要面子,不敢问。他得求援于左右那些小官儿们。他们若说:“啊,这人太坏,那人该那样做。”老县长就会立即表示赞同,说:“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总之,他们说什么,老县长就随声附和什么,简直毫无主见。

  在这段无聊的日子里,王虎常去衙门大堂旁听,以消磨时间。他总是坐在一边,他的麻侄子和心腹站在他周围护卫着他。起初,他看了这些不公平的审判还劝自己不要去管。他是军阀,民事与他无涉,他要把精力用在士兵身上,让他们不受这种散漫而无聊的生活的影响。有时他在大堂上看着有气,就出去跟士兵发火,也不管天气如何恶劣,逼他们去操练、演习,这样他才能消点气。

  但他毕竟是个血性男儿,一桩接一桩的冤案令他怒火上升,摆布县长的那些官吏更令他十分痛恨,特别是为首的那个,他知道跟那个老废物县长说也没用。他常去听审案子,见到不公平的事就起身走开。他曾经多次自言自语道:“春天若再不来,我就叫逆我者亡。”

  他每年征的税太多,那些官僚也不喜欢他。他们嘲笑他是个粗人,不如他们有学问。

  一天,王虎的怒气不可遏制地爆发了出来,连他自己也没预料到,他会因为那么小的一件事而发那么大的脾气。

  那是年前的一天,人们都去讨债了,凡欠债的人尽可能躲到大年初一,没人会在初一讨债的。那天也是老县太爷年底最后一次升堂。那天王虎对这种乏味的生活已相当厌倦,有种无处可去的感觉。他不想去寻欢作乐,主要是不愿让部下有样学样。他也不能多看书,小说和故事讲的都是虚幻的东西,它们会消磨一个人的意志,哲理方面的书对他又太深奥。既睡不着,他就与卫兵来到大堂上坐了一会儿。他一心所想的是天气快点变晴,春天快来。

  他坐着,只觉得生活枯燥无味,没有人关心他的生死。他皱着眉、懒散地坐在那儿。这时一个阔佬儿进来了,这个人是放高利贷的,生得脸面滋润、胖胖的,两手又小又光滑。他边说话边指手画脚,王虎盯着他的两只手看,它们看起来肉嘟嘟的,很小,很柔软,手指很尖,留着长指甲。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一点没注意他说了些什么。

  这次,这位大债主是和一个穷农夫一起来的,那个农夫被吓得手足无措。他跪在县太爷面前,一言不发,脸贴着地,怪可怜见的。那放印子钱的人申诉说,他借给这农民一笔钱,以土地为抵押。两年过去了,那笔钱加利息已经抵过这块地了。

  他捋着绸衣袖,挥着手,好像很气愤的样子,他恭维着老爷:“事情就是这样老爷,他不让出那地!”说着他用那双小眼气愤地瞄着那可恶的农民。

  农民跪在那儿,没有辩白,头低着抱着手。县太爷问道:“你为什么不还钱呢?”

  农民略抬了下头,望了一眼县太爷的脚凳,急忙答道:“老爷,我是个普通穷百姓,不会说话,尊敬的老爷。我没见过比村长更大的官,不懂规矩。”

  县太爷和蔼地说道:“不用怕,讲下去。”

  农夫浑身颤抖着,眼睛始终没敢向上看,努力了好多次,才能发出声音来。他身穿打了补丁的破棉袄,露出了棉花,脚上穿着一双破草鞋,脚趾就踩在潮湿的砖地上。他似乎对这些都没感觉,轻声说着,“老爷,我有一小块祖宗传下来的地,是块薄地。我爹娘死得早,剩下我和我老婆。她生了个儿子,过了些年又生了个丫头。他们小时候还凑合,长大了,儿子娶了媳妇,又添了孙子。那块地原来养我和我太太都不够,更别说是现在这么多人。闺女还小,不到出嫁的年纪,我们总得养着她。两年前我把她许给了邻村的一个想找个续弦管家的老头儿。老爷,我得给闺女做件嫁衣,我没钱,就借了点,只有十两银子。对我是个大数,我问这位债主借的,一年不到十两就滚成了二十两,两年就成了四十两。老爷,我不知道钱会生得那么快,我就有那块地,他叫我滚,可我到哪儿去呢?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说完他又闭口无言了。王虎一直在盯着他的双脚看。那农夫的脸扭缩着。毫无血色,一望而知他生活困苦,一双脚更显眼,脚底则像干牛皮一样,脚趾骨节突出,突然,王虎心中感到异样,他要看老县长怎么发话。

  这位放高利贷的是常和县太爷同桌共餐的该城的知名人士,在衙门里吃得开。他经常打官司,每次打官司都上下打点。县太爷对这件事感到十分棘手,最后他还是求助于他的首席参谋。这人与他年纪差不多,但身体健壮,腰板挺直,尽管胡子已经白了,但依然相貌堂堂、脸面光滑。县太爷问他:“兄弟,你说这事怎么办?”

  表面上他在考虑问题,实际上在心里他想着是收到的贿赂,良久才装模作样地说:“这户庄稼人欠钱未还是事实。借钱要付利息,这是天经地义的。庄户人靠种地吃饭,借贷人就靠利息过活。农民如果把地租出去而收不到地租,他也会抱怨的。这位债主的问题一样,他也得收利。”

  县太爷听着也觉得有理,不断地点着头。那农民突然抬起了眼,惊恐无助地看着上面一唱一和的两个老爷。王虎没看见那张脸和那副眼神,只看见那双赤脚不安地迭在一起,他的怒气在一瞬间达到了最高点,突然猛烈地爆发了。他站了起来,使劲拍了下巴掌,咆哮道:“这地该判给那穷人!”

  堂上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的卫兵也都站到他身边,端起了枪,大堂上一时鸦雀无声。王虎倒不怒了,他忍不住指着那高利贷者两道黑眉上下动着:“我早就厌烦了你这个肥蛆一次次地重复这丑陋的一幕,我讨厌你!”又冲卫兵们喊,“用枪押下去!”

  听到这话,大家一哄而散,人们都以为王虎疯了。跑得最快的是那放债的,他跑到大门口,抱头鼠窜。他熟悉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卫兵们找不到他。卫兵们搜寻不到只好回来交差,回来时街上仍一片混乱。

  他们回到了乱糟糟的院子。王虎一不做二不休,传他的兵来命令道:“把那些死蛆和他们的家小全赶走!”

  那伙兵巴不得这样,院中的人狼狈逃窜。一个钟头后,院子里除了王虎和他的士兵,一个人都不见了。县太爷和夫人、佣人在自己院子里,王虎不准当兵的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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