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远书城 > 外国文学 > 阿马罗神父的罪恶 | 上页 下页


  他开始对教士的独身生活感到某种厌恶。因为学校里别的男孩子已经使他不健康的头脑中充满了对女人的好奇心和各种肮脏的念头。他偷偷摸摸地抽香烟,人变得更加西黄肌瘦了。

  他进了神学院。开始时,那长长的、结有水珠的石头走廊,暗淡的灯光,围着高栏杆的狭长房间(之所以不砌墙壁是为了使学生不敢有少许怠惰),教士们穿的黑色长袍,强制的肃静,钟声等等使他心中充满了一种可怕的、令人沮丧的悲哀。但他很快就结交了一些朋友;他那漂亮的面孔很讨人喜欢。其他男孩子开始用表示亲昵的“你”称呼他,在娱乐时和礼拜天的散步中也开始让他参加他们的谈话,听他们讲述老师们的传闻轶事,听他们诽谤院长,听他们对神学院令人抑郁的生活悲叹不已。他们在言谈中几乎全都怀恋他们过去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从农村来的忘不了那一望无际、阳光普照的原野,忘不了收获季节脱玉米粒的情景(这时候,谁要是有幸找到一只黑色的玉米棒芯,便可以亲吻所有的姑娘),忘不了芬芳的草地上散发出蒸汽时他们赶着牛群回家去挤奶的情景;小城镇来的不胜惋惜地回忆起那些弯曲清静的街道(这是他们向邻家的女孩子飞眼传情的地方),那些愉快欢乐的集日以及他们学习拉丁文时的那些奇异经历。他们发现在这个用石板铺成的操场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弥补他们昔日的欢乐。这里树木稀少、高墙森严、只能玩玩单调的球类游戏。在狭窄的走廊里,在做晨思和上晚课的圣伊格内修斯教室里,他们感到窒息;他们羡慕所有的人,甚至那些地位最卑下的人,因为他们命中注定是自由的。

  在餐厅里,当院长以他洪亮的声音开始单调地念起某位中国传教士的来信或是主教写给教区教友的公开信时,面对着很少的一份菜汤,有多少人渴望着吃上一顿家里的饭食啊——美味的鱼片,宰猪季节那在油锅里噬噬作响、不时还会跳起来的大块肥肉,还有那香喷喷、使人胃口大开的炒什件。

  阿马罗离开的并不是亲爱的家人;他是摆脱了叔父的暴虐和婶母那张搽满香粉、令人生厌的面孔来到神学院的。但渐渐地,他也开始回忆起他在叔父家上学和放学时一路上的情景以及靠在商店橱窗上望着裸体的玩具娃娃出神的事儿来了。

  然而,神学院的成规还是慢慢地把他这个没有鲜明个性的人培养成了一只驯服的绵羊。他按时做好规定的功课;一丝不苟地完成宗教上的礼拜仪式;他沉默寡言,胆小怕事,对老师们恭恭敬敬,学业成绩优异。

  他始终不能理解那些虔诚的、热爱神学院的人,他们低着头,对着《效法基督》①一书沉思冥想,因为不停地祈祷把裤子的膝部也磨破了;他们在礼拜堂里因为全神贯注而翻白眼甚至要昏厥过去;还有的甚至在娱乐时或者散步时也在阅读《赞美圣母马利亚》之类的小册子,并心甘情愿地遵守所有的教规。他们正像圣波拿文都拉②所建议的那样,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登上天堂。对他们来说,神学院让他们尝到了未来天堂的滋味;对阿马罗来说,神学院除了一般学校的沉闷乏味之外,只让他领略了监狱中的种种屈辱。

  ①一译《师主篇》。中世纪基督教宗教修养读物,后世天主教会视其为神修学著作。中世纪后期基督教神秘主义作家托马斯·厄·肯培(约1380—1471)著。

  ②圣波拿文都拉(St Bonaventure,约1217—1274):中世纪经院哲学家、神学家。一二四八——一二五五年在巴黎方济各会的大学里教授神学。一二五六年被选为方济各会总会长。一二七三年任红衣主教。主要著作为《彼得·郎巴德〈教父名言集〉注疏》。

  他也无法理解那些野心勃勃的人,那些渴望着为主教们捧持长袍后据和在豪华的主教邸宅中把古色古香的锦缎窗帘拉起来的人;或者是那些受命担任圣职之后希望生活在城里,在贵族式的教堂里,在虔诚的富人们面前主持礼拜仪式的人。还有另外一些人向往着教会之外的命运:军队或者是农场主的美满生活。除了为数极少的虔诚者外,所有的人,不管是一心想做神父的还是向往世俗生涯的,都希望早日结束神学院的这种小圈子的生活以便可以吃得好,赚钞票并结识女人。

  阿马罗似乎并没有什么明确的要求。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要求,”他常常用一种凄凉的口吻说。

  与此同时,当他听到有人说,神学院的生活适合于服船役的奴隶时,他颇有同感。这些对自由生活充满渴望的话使他心烦意乱。他有过几次歇斯底里的发作:在床上,直到夜深人静还在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在梦中,对女人的情欲默默地燃烧着,像一块通红炙热的烙铁。

  在他的小房间里有一幅圣母马利亚的画像,她置身于天堂之中,头上群星灿烂,目光转向长明灯,脚下踩着毒蛇。阿马罗转向她寻求安慰,对着她念《圣母经》。但当他停下来凝视这幅画时,他便忘记了圣母马利亚的圣洁,眼前只看到一个金发碧眼的美丽姑娘;他爱她;他为她叹息;在脱衣就寝时,他还要转过脸来色迷迷地盯着她瞧上一阵子。在大胆、好奇的想象中,他甚至已经把马利亚贞洁地按住自己的蓝色罩袍的手指尖掰了开来,而且在揣摩着她那美妙的身段和白皙的肌肤。事后,他害怕了,以为自己看到了撒旦的双眼在黑暗的房间里闪闪发光。他用圣水把自己的床喷洒了一番,但是礼拜天去忏悔时,他却不敢把这些发狂的事儿讲出来。

  在劝诫课上。他曾多次听到伦理学教师以沙哑的嗓音讲到罪孽,把它比作毒蛇。伦理学教师讲起课来油嘴滑舌,做着各种动作幅度很大的手势,慢条斯理地讲着,不时故做姿态地停顿一下,以吸引他们的注意。他劝告学生们要效法圣母马利亚,把不吉利的毒蛇头踩在脚下!接下来是启示神学教师,他一边慢吞吞地吸着鼻烟,一边告诉学生:他们的责任就是要抑制自己的情欲!他引用大马士革的圣约翰、圣克里索斯托①、圣奚普里安②和圣哲罗姆③等贤人的话,阐述了他们对女人的诅咒,因为按照教会的说法,女人是“毒蛇”、“螫人的刺”、“谎言的孩子”、“地狱之门”、“罪恶之源”、“蝎子”。

  ①圣克里索斯托(St Chrysotom,约347一407):古代基督教希腊神父。

  ②圣奚普里安(St Cyprian,约200—258):古代基督教拉丁神父。

  ③圣哲罗姆(St Jerome,约342—420):古代基督教圣经学家,拉丁神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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