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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回 兴党狱缇骑被伤 媚奸珰生祠迭建(2)


  先是缇骑被逐,毛一鹭即飞章告变,忠贤恰也惊心,忙饬一鹭查缉首犯。一鹭本魏阉义儿,好容易谋得巡抚,他本无才无能,干不了什么事,幸知府寇慎,及吴县令陈文瑞,爱民有道,颇洽舆情。当下由一鹭下书,令府县办了此案。寇、陈两官,自巡市中,晓谕商民,叫他报明首犯,余俱从赦。商民尚未肯说明,还是那五人挺身自首,直认不讳。寇慎不得不将他拘住,禀知一鹭。一鹭又报告忠贤,忠贤令就地正法。五人被缚至市,由知府寇慎监刑,号炮一声,势将就戮。五人回顾寇慎道:“公系好官,应知我等好义,并非好乱呢。”说罢,延颈就刃,面色如生。

  寇慎恰也不忍,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令市民好好收尸,含泪回署去讫。惟缇骑经此一击,后来不敢径出都门,忠贤也恐人心激变,稍从敛戢,【是恶贯满盈,天道有知,也不容他再横行了。】这且表过不提。

  且说苏、杭织造李寔,因前时被人造谣,几乎罹罪,嗣蒙忠贤开脱,任职如故,不由得感激异常。浙江巡抚潘汝桢,又是个篾片官儿,平时很巴结魏阉,寻见魏阉势力愈大,越想讨好,每与李寔商议,要筹画一个特别法儿,买动魏阉欢心。李寔很表同情,奈急切无从设法。汝桢日夜筹思,居然计上心来,不待与李寔商量,便即奏闻。

  看官道是何法?乃请就西湖胜地,辟一佳壤,为忠贤建筑生祠。【却是妙法,为他人所未及。】

  忠贤得疏,喜欢的了不得,当即矫旨嘉奖。湖上旧有关壮缪、岳武穆两祠,相距不过半里,中留隙地,汝桢遂择这隙地中,鸠工庀材,创建祠宇,规模宏敞,气象辉煌,比关、岳两祠,壮丽数倍。【关、岳有灵,应该把他殛毁。】李寔被汝桢走了先着,自悔落后,急忙补上奏章,乞授杭州卫百户沈尚文等,永守祠宇,世为祝厘崇报,中旨自然照准,并赐名普德,由阁臣撰文书丹,侈述功勋。祠已落成,李、潘两人,朔望尝亲去拈香,真个是必恭必敬,不愆不忘。【挖苦得妙。】

  孰意一人创起,百人效尤,各地寡廉鲜耻的狗官,纷纷请援例建祠,无不邀准。且中旨命毁天下书院,正好就书院基址,改筑魏公祠,恰是一举两便。不到一年,魏忠贤的生祠,几遍天下,小子试录表如下:

  苏州,普惠祠;松江,德馨祠。巡抚毛一鹭,巡按徐吉同建。
  淮安,瞻德祠;扬州,沾恩祠。总督漕运郭尚友,巡抚宋桢模、许其孝同建。
  芦沟桥,隆恩祠。工部郎中曾国桢建。
  崇文门,广仁祠;宣武门,懋勋祠。顺天府通判孙如冽,府尹李春茂,巡抚刘诏,巡按卓迈,户部主事张化愚同建。
  济宁,昭德祠;河东,褒勋祠。巡抚李精白,巡按李灿然、黄宪卿,及漕运郭尚友同建。
  河南,戴德祠、成德祠。巡抚郭宗光,巡按鲍奇谋,守道周锵同建。
  山西,报功祠。巡抚牟志夔、曹尔桢,巡按刘弘光同建。
  大同,嘉德祠。巡抚王占,巡按张素养,汪裕同建。
  登莱,报德祠。巡按李嵩建。
  湖广,隆仁祠。巡抚姚宗文,巡按温皋谟同建。
  四川,显德祠。工部侍郎何宗圣建。
  陕西,祝恩祠。巡抚朱童蒙,巡按庄谦、王大中同建。
  徽州,崇德祠。知府颉鹏建。
  通州,怀仁祠。督漕内监李道建。【昌平二镇亦属通州。】
  崇仁祠、彰德祠。总督阎鸣泰建。
  密云,崇功祠。巡抚刘诏,巡按倪文焕同建。
  江西,隆德祠。巡抚杨廷宪,巡按刘述祖同建。
  林衡署中,永爱祠。庶吉士李若林建。
  嘉蔬署中,洽恩祠;上林署中,存仁祠。上林监丞张永祚建。

  上述各祠,次第建设,斗巧竞工,所供小像,多用沈香雕就,冠用冕旒,五官四肢,宛转如生人。腹中肺腑,均用金玉珠宝妆成。【何不用狼心狗肺相代?】髻上穴空一隙,俾簪四时香花。闻有一祠中像头稍大,不能容冠,匠人性急,把头削小,一阉抱头大哭,严责匠人,罚令长跪三日三夜,才得了事。【统观上述诸祠,只供忠贤生像,惜未将奉圣娘娘一并供入,犹为缺点。】每祠落成,无不拜疏奏闻。疏词揄扬,一如颂圣,称他尧天舜德,至圣至神,何不去尝忠贤粪秽?阁臣亦辄用骈文褒答,督饷尚书黄运泰,迎忠贤生像,甚至五拜五稽首,称为九千岁。

  独蓟州道胡士容,不愿筑祠,为忠贤所知,矫旨逮问。遵化道耿如杞,入祠不拜,亦即受逮,由许显纯讯问拷掠,都累得九死一生。所有建祠碑文,多半施凤来手笔,所有拟旨褒答,多出王瑞图手笔。忠贤均擢他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预机务。冯铨、顾秉谦反为同党所轧,相继归休。

  到了天启七年,监生陆万龄,请以忠贤配孔子,忠贤父配启圣公,疏中大意,谓:“孔子作春秋,魏公作要典;孔子诛少正卯,魏公诛东林党人。理应并尊,同祠国子监。”

  司业林釪见疏大笑,援笔涂抹,即夕挂冠自去。嗣经司业朱之俊代为奏请,竟得俞允,林釪反坐是削籍。小子有诗叹道:

  媚奥何如媚灶灵,蛆蝇甘尔逐羶腥。
  一般廉耻销磨尽,剩得污名秽简青。

  建祠以后,有无荒谬事情,容俟下回续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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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魏力翻三案,非真欲翻三案也,为陷害东林党计耳。前六君子,与后七君子,合成十三人,为逆阉搆陷,死节较著。而高攀龙之自溺池中,最为得当而死,无辜被逮,不死不止,与其死于黑索之下,何若死于白水之间?所谓蝉蜕尘秽,皭然泥而不滓者也。颜佩韦、杨念如等五人,率众殴击缇骑,虽似有干国法,实足为一时快意之举。逆阉可以擅旨,市民亦何尝不可擅为?况经此一殴,缇骑乃不敢轻出国门,牺牲者仅五人生命,保全者不止什百。虎邱遗垄,彪炳千秋,不亦宜乎?潘汝桢创筑生祠,遂致各地效尤,遍及全国,观其廉耻道丧,本不值污诸笔墨,但为世道人心计,不得不表而出之,为后世戒。语有之:“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后之人毋污名节,庶不负记者苦心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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