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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回 海刚峰刚方绝俗 邹应龙应梦劾奸(2)


  海瑞以外,尚有慈溪知县霍与瑕,亦因清鲠不屈,忤了懋卿,一同免官。

  懋卿巡查已毕,饬加盐课,每岁增四十余万,朝旨很是嘉奖。懋卿得了重赂,自然与严家父子一半平分。南京御史林润,劾他贪冒五罪,留中不报。不加罪于林润,暗中已仗徐阶。

  是时严嵩父子,权倾中外,所有热中士人,无不夤缘奔走,趋附豪门,独有翰林院待诏文征明,狷介自爱,杜绝势交。世蕃屡致书相招,终不见答。

  征明原名文璧,后来以字为名,能文工绘,与祝允明、唐寅、徐祯卿三人,同籍吴中,号为吴中四才子。祝允明别号枝山,唐寅字伯虎,号六如居士,徐祯卿字昌穀,三人皆登科第,文采齐名。祝善书,唐善画,徐善诗,放诞风流,不慕荣利,惟征明较为通融。世宗初年,以贡生诣吏部应试,得授翰林院待诏,预修武宗实录,既而乞归,张璁、杨一清等,俱欲延致幕下,一律谢绝。四方乞求征明书画,接踵到来,征明择人而施,遇着权豪贵阀,概不从命,因此声名愈盛。【叙入吴中四子,于征明独有褒辞,是谓行文不苟。】就是外国使臣,过他里门,亦低徊思慕,景仰高踪。

  严嵩父子,夙加器重,【奸人亦爱高士,却也奇怪。】至屡招不往,世蕃遂欲设法陷害。【可谓险毒。】可巧嵩妻欧阳氏患起病来,一时不及兼顾,只好把文征明事,暂且搁起。

  欧阳氏为世蕃生母,治家颇有法度。尝见严嵩贪心不足,颇以为非,每婉言进谏道:“相公不记钤山堂二十年清寂么?”

  看官听着!这钤山堂,系严嵩少时的读书堂,嵩举进士后,未得贵显,仍然清苦异常,闭户自处,读书消遣,著有钤山堂文集,颇为士林传诵。当时布衣蔬食,并不敢有意外妄想,及躐入仕途,性情改变,所以欧阳氏引作规诫。【不没善言。】

  嵩未尝不知自愧,可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既已习成贪诈,就使床笫中言,也是不易入耳。欧阳氏见嵩不从,复去训斥世蕃,世蕃似父不似母,闻着母教,亦当作耳边风一般,平时征歌选色,呼类引朋,成为常事;惟一经欧阳氏瞧着,究属有些顾忌,不敢公然纵肆。至欧阳氏病殁,世蕃当护丧归籍,嵩上言臣只一子,乞留京侍养,请令孙鹄代行。世宗准奏,于是世蕃大肆佚乐,除流连声色外,尚是干预朝事。惟名为居丧,究未便出入朝房,代父主议。嵩年已衰迈,时常记忆不灵,诸司遇事请裁,尝答道:“何不与小儿商议?”或竟云:“且决诸东楼。”

  东楼便是世蕃别字。可奈世蕃身在苫块,心在娇娃,自母氏殁后,不到数月,复添了美妾数人,麻衣缟袂中,映着绿鬓红颜,愈觉俏丽动人。【欲要俏,须带三分孝。】那时衔哀取乐,易悲为欢,每遇朝臣往商,辄屏诸门外;至严嵩飞札走问,他正与狎客侍姬,酣歌狂饮,还有什么闲工夫,去议国家重事;就使草草应答,也是模糊了事,毫不经心。从前御札下问,语多深奥,嵩尝瞠目不能解,惟经世蕃瞧着,往往十知八九,逐条奏对,悉当上意。又阴结内侍,纤悉驰报,报必重赏,所以内外情事,无不闻知。【迎合上意,赖有此尔。】

  此次世蕃居丧,专图肉欲,所有代拟奏对,多半隔膜,有时严嵩迫不及待,或权词裁答,往往语带模棱,甚至前言后语,两不相符,世宗渐渐不悦;嗣闻世蕃在家淫纵,更加拂意。

  适值方士蓝道行,以扶乩得幸,预示祸福,语多奇中,世宗信以为神。一日,又召道行扶乩,请乩仙降坛,问及长生修养的诀门。乩笔写了数语,无非是清心养性,恭默无为等语。世宗又问现在辅臣,何人最贤?乩笔又迅书道:“分宜父子,奸险弄权,大蠹不去,病国妨贤。”

  【十六字胜于千百本奏章。】

  世宗复问道:“果如上仙所言,何不降灾诛殛?”

  乩笔亦随书道:“留待皇帝正法。”

  【妙。】

  世宗心内一动,便不再问。究竟蓝道行扶乩示语,是否有真仙下降,小子无从证实,请看官自思罢了。【不证实处,过于证实。】

  隔了数日,世宗所住的万寿宫,忽遇火灾,一时抢救不及,连乘舆服御等件,尽付灰烬,御驾只得移住玉熙宫。玉熙宫建筑古旧,规模狭隘,远不及万寿宫,世宗悒悒不乐,廷臣请还大内,又不见从。自杨金英谋逆后,世宗迁出大内,故不愿还宫。严嵩请徙居南内,这南内是英宗幽居的区处。世宗生性,多忌讳,谨小节,览了嵩奏,怎得不恼?这也是严嵩晦运将至,故尔语言颠倒,屡失主欢。

  时礼部尚书徐阶,已升授大学士,与工部尚书雷礼,请重行营建,计月可成。世宗喜甚,即行许可。阶子璠为尚宝丞,兼工部主事,奉命督造,百日竣工。世宗心下大慰,即日徙居,自是军国大事,多谘徐阶,惟斋醮符箓等类,或尚及严嵩。言官见嵩失宠,遂欲乘机下石,扳倒这历年专政的大奸臣,御史邹应龙,尤具热诚。一夕,正拟具疏,暗念前时劾嵩得罪,已不乏人,此次将如何下笔?万一弹劾无效,转蹈危机,如何是好?想到此处,不觉心灰意懒,连身子也疲倦起来。忽有役夫入请道:“马已备好,请大人出猎去。”

  应龙身不由主,竟离座出门,果然有一骏马,鞍鞯具备,当即纵身腾上,由役夫授与弓箭,纵辔奔驰,行了里许,多系生路,正在惊疑交集,蓦见前面有一大山,挡住去路,山上并无禽兔,只有巨石岩岩,似将搏人,他竟左手拔箭,右手拈弓,要射那块怪石,一连三箭,都未射着,免不得着急起来。忽闻东方有鸟鹊声,回头一望,见有丛林密荫,笼住小邱,仿佛一座楼台,参差掩映,【写得逼真。】他恰不管甚么,又复拈弓搭箭,飕的射去,但听得豁喇一声,楼已崩倒。为这一响,不由的心中一跳,拭目再瞧,并没有甚么山林,甚么夫马,恰只有残灯闪闪,留置案上,自身仍坐在书室中,至此才觉是南柯一梦。【迷离写来,令人不可端倪,直到此笔点醒方见上文用笔之妙。】

  是时谯楼更鼓,已闻三下,追忆梦境,如在目前,但不识主何吉凶,沉思一会,猛然醒悟道:“欲射大山,不如先射东楼,东楼若倒,大山也不免摇动了。”

  【解释真确,并非牵强。】

  遂重复磨墨挥毫,缮成奏稿,即于次日拜发。小子曾记有古诗二语,可为严嵩父子作证。其诗道:

  时来风送滕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

  欲知疏中如何劾奏,且待下回补录。

  *==*==*

  海瑞以刚直名,固明史中之所谓佼佼者,坊间小说,及梨园戏剧间,每演严嵩,必及海瑞,或且以严嵩之得除,由海瑞一人之力,是皆属后世之附会,不足采及。严氏专政,海瑞第宰淳安,即欲劾嵩,亦无从上奏。(后人且于严嵩时间,窜入吕调阳、张居正等,与嵩为难,尤属盲说。)惟鄢懋卿南下,道出淳安,瑞供帐简薄,抗言贫邑,不能容轩车,致为懋卿所嗛,嗾令巡盐御史袁淳,弹劾落职,是固备载史传,非子虚乌有之谈也。此外如蓝道行扶乩,邹应龙梦猎,俱见正史,亦非捏造,惟一经妙笔演述,则触处成春,靡不豁目。中纳文征明一段,旁及吴中四才子,尤足为文献之征。史家耶?小说家耶?合而为一,亦足云豪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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