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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实在走不动了,就命令士兵们躺在睡袋中睡上一会儿。危险始终存在着,就在戴维斯钻进睡袋的时候,一发冷枪子弹穿透了他的睡袋,他说:“几乎剥了我的头皮。”

  被死亡的恐惧和严酷的环境折磨得有些恍惚的美国兵常常偏离开预定的路线,几次差点走到中国军队的阵地上去。朝鲜

  战争后晋升为少将的戴维斯回忆道:沿途有一些中国人挖的工事,我常常下到这些工事里,用指北针判定方位。我两次把军用雨衣披在头上,然后趴在地上,借手电筒的光亮,校正我的地图,以检查行军的方向。我把头对准一个方位物,然后关上手电,掀开雨衣,走出工事判定方向,可我常常想不起来我在雨衣下干了些什么,站在那里茫然发呆。我不得不再走下工事,从头做起。所有的人都三番五次地找你,好弄清楚要干什么,实际上严寒使我们完全麻木了。

  12月2日拂晓,戴维斯营到达德洞岭附近。在接近F连时,他们又受到中国军队的顽强阻击。经过一上午的战斗,11时,戴维斯营与F连会合了。

  戴维斯营以巨大的伤亡换取了使整个美军陆战一师能够从覆灭的厄运中逃生出来的希望。

  3日,陆战一师两个团的主力撤退至德洞岭。整顿队伍之后继续向下碣隅里撤退。车辆上的伤员已经满员,不得不把一些伤势较轻的人赶下车步行。两个团长的吉普车上也挤满了伤员,默里和利兹伯格不得不和士兵一起走路。长长的车辆和步兵混杂着,序列混乱地向前移动,公路两侧是派出负责掩护的连队,头顶上的飞机不断地报告着中国军队目前的阻击位置和兵力。这一天,海军陆战队的飞行员们进行了145架次的出动,除了向一切可能有中国军队阻击的山脊轰炸外,还不断地空投地面要求的任何物资,包括车辆使用的汽油。

  4日,美军陆战一师五团、七团撤退到下碣隅里。

  从柳潭里到下碣隅里的距离是22公里,陆战师先头部队在这22公里的距离内用了59个小时,后卫部队则用了77个小时,平均每小时走300米,每前进1公里需用3个小时。在撤退的路上共有1500人伤亡,其中的500人是冻伤。

  《纽约先驱论坛报》随军女记者玛格丽特。希金丝在目睹了美军士兵撤退到下碣隅里阵地时的情景后写道:我在下碣隅里看见了这些遭到痛打的官兵,不由想到他们如果再受到一次打击,究竟还有没有再次逃脱的力量。官兵们衣服破烂不堪,他们的脸被寒风吹肿,流着血,手套破了,线开了,帽子也没了,有的耳朵被冻成紫色,还有的脚都冻坏了,穿不上鞋,光着脚走进医生的帐篷里……第五团的默里中校,像落魄的亡灵一般,与指挥第五团成功地进行仁川登陆时相比,完全判若两人……

  而“像落魄的亡灵一般”的默里中校自己说道:打开血路的五天五夜就像是一场噩梦,是海军陆战队不曾有过的最坏的时候。在柳潭里的附近,我每天晚上都会想大概不会再见到天亮了。

  美国海军陆战队从东线撤退的消息立即在美国国内产生了两种不同的反应。一种认为这是美国军队巨大的耻辱和失败;另一种则认为这个撤退是“一个壮举”。

  无论怎样说,美军从东线撤退是中国军队在整个朝鲜战场上所获得的巨大胜利的结果。它证明至少截止到此时此刻,战

  争的主动权已经牢牢地掌握在了中国军队的手中。至于美军为什么能够从严密的包围中撤退出来,有人认为是东线的中国军队兵力过于分散的结果,也有人认为是由于武器装备、后勤供应和通信设施的巨大悬殊造成的。

  战争的胜负从来都是多种因素集合的结果。

  对于美国方面来讲,没有战略含义的、完全是保全性命的撤退无论如何都是一种被迫的行为,是对美国军队“战无不胜”的神话的无情嘲讽。

  而且,撤退到下碣隅里,并不意味着噩梦的结束。对于美军陆战一师的士兵来讲,他们的地狱之行才刚刚开始。

  §水门桥

  按照第九兵团司令员宋时轮将军的计划,第二十六军主攻下碣隅里,其最迟攻击时间应为12月5日。然而,12月5日这一天下碣隅里非常平静,中国军队没有任何大规模的攻击动作。第二十六军之所以没有按预定时间发起攻击,是因为这个军的推进速度缓慢,5日,他们距下碣隅里还有50-70公里路程。于是,当柳潭里美陆战一师撤退到下碣隅里以后,第二十六军攻击下碣隅里美军的最佳时机已经丧失了。而战后的战场通报显示,在柳潭里的美军没有突围之前,下碣隅里的美军仅为两个步兵排。

  中国第二十七军的战后总结对于当时处于朝鲜战场的中国军队具有普遍意义:对敌人估计过低;大部队过于分散,小部队过于集中;侦察手段有限,后勤供应严重不足……

  到了12月5日这一天,集结于下碣隅里的美军已达到约1万人,各种车辆约1000台。美军的人员和车辆集中在一个方圆仅仅几平方公里的小小地域里,如此的密集程度,加上堆积如山的军用物资,哪怕有一发炮弹落到这里,都会引起巨大的伤亡。但是,在朝鲜东线作战的中国军队缺乏火炮迅速机动的能力,因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美军大规模地集中在一起。

  但是,至少史密斯师长心里明白,中国军队吃掉他的决心已定:中国的第二十六军正在向这里步步逼近,第二十七军也从柳潭里方向压迫而来。更糟糕的是,在陆战一师下一步撤退的道路上,大约有五六个师的中国士兵已经迅速南下,在下碣隅里至古土里乃至五老里的道路两边准备节节阻击。而现在,这条道路上的所有桥梁已经被中国工兵炸毁。可以说,陆战一师仍然深陷在包围之中,突围出去的路上一定布满了死亡的陷阶。

  美第十军下达的命令仅仅是一句话:尽快撤退到威兴地区。

  史密斯师长也恨不得立刻就撤退到濒临本朝鲜湾的成兴,但是他的陆战一师根本决不了,除了要整顿经历过剧烈的战斗而损失巨大的部队,并让士兵们稍微恢复一下体力之外,更重要的是,那些遍布在下碣隅里每一座帐篷中的伤员必须先撤退出去。伤员的人数大约在5000人左右,带着他们突破漫长的血路撤退到海岸是绝对不可能的。

  只有一个办法:空运。把伤员空运出下碣隅里。

  下碣隅里的简易机场终于可以使用了。这是史密斯师长在这段暗淡的日子里感受到的惟—一丝光亮。当第十军司令官阿尔蒙德催促陆战一师迅速北上进攻的时候,陆战一师因为坚持修建这个机场严重延误了北进的时间,史密斯为此几乎丢失了自己职业军人的前途。但是仅仅11天后,当第一架远东空军的C47飞机载着伤员飞离下碣隅里的时候,第十军终于看见修建这个机场的必要性了。

  在撤退伤员的工作中,陆战队员在机场的跑道上发现了曾经仓皇逃窜的美陆军第七师的假伤员。这些美国陆军士兵“走到跑道上,裹上一条毯子,倒在担架上大声地呻吟起来,于是卫生兵就抬起他们上了飞机”。在这种情况下,一名军医向史密斯师长报告了一个奇怪的数字:他管辖的帐篷里原来有450名伤员,可当天他运走的伤员人数却是941人。到了天黑的时候,他从机场回来居然发现又有260人躺在他的帐篷里。军医认为,如果不加强检查,会有更多的“没有受伤的士兵上了飞机”。史密斯师长当即宣布这位军医是“上飞机资格的最后裁定人”。军医为了更方便地执行裁定,选择了一个活“样品”:一位叫莱森登的军医由于脚冻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于是所有的伤员都必须与这位军医相比,“伤势不重于莱森登医生的人不准上飞机”。

  除了伤员外,史密斯师长坚决主张把将近200名美军士兵的尸体抬上飞机。为此,他又与第十军司令部吵了起来,史密斯的态度十分强硬:“我们不惜生命也要带回这些尸体,我们绝不会把这些阵亡的士兵留在孤寂荒芜的朝鲜东北部的村庄里!”然而在柳潭里,阵亡美军士兵的尸体已经被就地掩埋了。更让史密斯恼火的是,那些被运到日本医院的士兵的冻伤引了起舆论对陆战一师的指责,说使士兵冻伤是“指挥员的失职”,要求军事法庭“调查失职者”。为此,史密斯愤怒地又给美国海军陆战队司令官凯茨将军写了一封信:我在这里刚刚把一枚银星勋章授予一名中士,他为了扔手榴弹脱下了手套,手指被冻伤。你能因为这位士兵未能采取有效措施预防冻伤而把他送交军事法庭吗?你能因此把他的营长、团长、师长送上军事法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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