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讥讽类二17


  ◎深明其意

  某老教员上讲堂,睡魔忽至,频点其首。及闻下课铃声,乃惊醒,拭其朦胧之眼,庄颜对学生曰:“我所授之课,汝曹已深明其意耶?”

  ◎不是东西

  有董仲池者,善病,与医为缘,而笃信新医术,医非日本人即德意志人也。光绪辛丑春,患疡,德医治之而愈。其年冬病伤寒,或以华医荐,则曰:“君休矣,此不是东西,吾不信也。”

  ◎吾与子其为牛乎

  衡阳曾季子善书,有晋人风,既罢官,无以为生。临川李梅庵乃劝其鬻书以自给,语之曰:

  “子今不能以术取卿相,没人财帛以自富,又不能操白刃以劫人,为盗贼,称豪杰,直庸人耳。今老且贫,欲执册奉简,口吟雅步,称儒生,高言孔孟之道,此饿死相也。饿死,常也,人方救国,子不能自保其妻孥,不亦羞乎?且富者,人之性情所不学而俱欲者也,语云‘求食者,牛不如鼠,鼠不如虎’,何也?牛服田力耕,以劳易食;鼠则窃处仓廪,无人犬之忧,长养其子孙;虎居深山,据大谷,上捕飞鸟,下瞰野兽,何求不得焉?子力不如虎,巧不如鼠,吾与子其为牛乎!鬻书虽末业,无饥寒之患,无劫夺之忧,无捐金之事,操三寸之觚,有十倍之息,所谓不赍贷之子钱以劳易食者也。太史公曰:‘富无常业,货无常主。’卖浆小业,张氏千万:洒削薄伎,郅氏鼎食。它日吾与子起家巨万,可与英美托辣司主者埒富矣矣。”

  ◎犬御外侮

  有侨居上海租界之北苏州路曰周竹荪者,其地与闸北之乌镇路相接,距数十武而近。竹荪役于洋行,蓄洋犬二,皆牝也,一名亭姆,一名乔丽,每出入,必挈以自随。乌镇路居民李天泽则蓄一牡犬,亦有名,曰骏。

  一日,骏方食,为亨姆所见,趋之,夺其食,骏怒,啮亨姆之项,亨姆奔,天泽喜曰:“骏能御外侮矣。”

  ◎得天独厚遗世独立

  犁牛之子骍且角,不仅春秋时之仲弓为然也,今亦有之。其人为陈秉昌,少年老成,学行卓著。余克斋见而异之,语怀献侯曰:“奇哉若人也,谓为得父母之遗传欤?其父母不辨菽麦也;谓为受社会之熏染欤?则社会固其昏浊也。吾诚百求其故而不得矣。”

  献侯固亦识秉昌者,知之审,乃曰:“斯人也,其殆得天独厚,遗世独立者欤!”

  ◎冶游观剧

  上海之骄奢淫佚甲于通国,多娼寮,多舞台,男子嗜冶游,女子嗜观剧,凡中流社会以上之人,几已悉有此嗜。冶游为审美之作用,爱妓之色也;观剧亦审美之作用,爱伶之色也。冶游者每于构精时多留恋,观剧者每于曲终后始起去,则皆以既耗金钱,必使尽兴而后已,谚所谓捞本儿者是也。

  以夫妇而有冶游、观剧之嗜者,亦有之。夫为谁?陶月舫也,大兴人。妇为谁?严俪也,元和人。宣统辛亥秋,其家居公共租界爱文义路之道达里,怀献侯曾与之结邻,尝语汤颐琐曰:“自午后四时至十二时,过陶氏之门者,惟闻仆婢笑语声,嘲骂声,杂以弹丝吹竹声,呼卢喝雉声,而有时更闻氤氲之气,不可向迩,盖其子女三人皆吸鸦片烟也。吾之所以迁居者,避嚣也,择邻也,以其常日皆如是也。”

  ◎平等

  男女之不平等也,贵贱之不平等也,贫富之不平等也,金奇中者,夙持大同主义,方苦无以剂其平也。一日,忽憬然有悟而言曰:“王道不外乎人情,从民之欲,顺其趋势,则不平而自平矣。”怀献侯曰:“其道何由?”

  奇中曰:“今之人无不好观剧,好冶游,果使人人为伶,人人为妓者,男女贵贱贫富,岂不悉臻于平等耶?”

  ◎位尊多

  丹徒刘季英尝以龟甲赠金奇中,盖殷商卜时所用之遗物也。奇中甚珍之,以甲为石灰质之易碎也,乃镶以白金之盘,置于紫檀之架,登之文石之几。

  或见之,叹曰:“此三千余年死龟之躯壳也,何亦位尊多金如是耶?”

  ◎本官本员

  世称官吏为官员。员,官数也,如设官若干人,谓之若干员。官之对于人也,有自称本官者。而官员黩货者多,则以员字加口为圆,即为银圆之圆故也。洎宣统时,而有议员出焉。议员者,咨议局之代议士也。

  其发言时,则于自称本席之外,或又自称本员。而黩货者之多,乃亦如官,林沪生曰:“员之时义大矣哉!”

  ◎同流合污

  吴子苍好啖饼饵,然必择市招之有官礼名点字样者而购之。其出行也,汽船必官舱,旅馆必官房,而就浴于肆,亦必惟官盆之是求。一日,至某镇之某浴室,则仅有澡池,见众人裸逐于中,乃叹曰:“吾不能自失体统,以同流合污也。”乃遽拂袖而出。

  ◎乡人闻官话而生畏

  官话为正音,流俗不察,以为必官吏而始有此话。北人之普通语言,颇似官话,非若吴越语言之为古时南蛮駃舌之音也。吴越人乍与北人遇,闻其言,辄以官话目之,敬礼之心,不觉油然而生,此亦奴性表示之一端也。

  然此所谓吴人者,就江苏之苏州、松江、常州、太仓而言,镇江北如扬州,如通州,如淮安,如徐州,及江南之江宁,虽亦为吴,而其语言大异,类似官话。吴越巨室,每佣北人为司阍,取其发言之似官,可以威吓乡愚,使之闻而生畏也。北人不可得,则佣扬州等处之人为之。

  光绪初叶,吴人周甘卿入都,自清江浦遵陆而上,闻道旁男女之发言类官话,归而语人曰:“北人多智,虽三尺之童,皆操官话,不待学而能也。”

  ◎大骗小骗

  沪上拐匪之炽,日甚一日,设局诱骗,无奇不有。高晴川伤之,林沪生曰:“今之世界,实大骗局耳。甚且有假法律而行其欺骗之手术者,与拐匪较,乃大骗小骗之分耳。”

  ◎和尚大样

  广东海珠寺塑金刚,与弥勒同坐,联云:莫怪和尚们这般大样,请看护法者岂是小人。

  ◎病夫国

  外人称我国为病夫国,闻者斥之,然有实例焉,未可幸免也。卫生之道不讲,欲求完全健康之人,百无一二,以是戚串朋好,书札往还,必以健康颂祷。而繁盛都会之商肆,医药独多,岂非病夫国之明证耶?

  ◎戴明轩自言所食

  有戴明轩者,初至金陵,困于酒食,李善斋询其赴宴之地点,明轩曰:“昨所食为内国之昔日外国餐,今所食为外国之他日内国餐也。”善斋瞠目不解。明轩晓之曰:“昨饮于教门馆,回人之肴也。回纥在唐始入版图,非昔日之外国乎?今饮于大餐馆,西式之肴也。瓜分之说,终必实行,非他日之内国乎?”

  ◎父子之间不责善

  有纵其子为不善者,曰周舜民,于其子之行事不一过问,佯为不见不闻而已。林沪生语之曰:“君有子而不能教,则中也养不中,将何以自解乎?”舜民曰:“吾年虽耄而尚未健忘也。幼时尝读《孟子》矣,孟子不云乎:‘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学拜年

  有惧内而下跪者,或改《千家诗》一首嘲之曰:“云淡风轻近夜天,傍花随柳跪前。时人不识予心怕,将谓偷闲学拜年。”

  ◎赎当头

  有质钱赴博局者,提贯而言曰:“万事不如钱在手。”旁有一人应声曰:“一年几见赎当头?”

  ◎校字二音适相反

  有何桂胜者,旅困于沪,久之,始得一事。一日,还蒋少明于道,少明曰:“君比作何事?”桂胜曰:“近方为明正学校校对书稿。”其言时,于学校之校读如矫,于校对之校读如效,校字二音适相反也。少明鄙之,语之曰:“君读音宜审,若人人尽如君者,将呼君为乌龟生矣。”

  ◎牛鸣马不应

  沪多苏女,自侨居之大小闺秀小家碧玉外,为妓者有长三、有么二、有野鸡、有花烟间,为佣者有娘姨、有大姐。盖壤地相望,一苇可杭,团体固结,彼此援引,在沪人数之多,可与广州、宁波之商人相提而并论。知吴语者,试一行通衢,入僻巷,侧耳听之,固所在皆有莺燕之声也。

  汤颐琐以苏人而久旅于沪,固重乡土之观念,持博爱之主义者也。尝语金少川曰:“吾苏女之美,为欧人所赞,至比之于欧洲之意大利,(欧人尝曰欧洲妇女以意大利为最美,亚洲则苏女也。)其美可知。吾则谓吾苏妇女,实可以美字概之。虽蓬头孪耳,齞唇历齿,旁行踽偻,又疥且痔,千百中亦有一二,然详审之,则固无不饶有姿致,不待粉泽,我见亦怜,他处之女,则万不能及。吾故以为吾苏之女无一不可爱也。”

  少川曰:“君苏人,而于苏女赞不容口,亦阿私所好也。”颐琐曰:“女无姿致,则为木偶人,尚何美之足云?古人之言美女者,不尝云仪态万方乎?不又云柔情绰态乎?凡可称为人者,固无不知之,不知苏人之美者,是无目者也。君以审美自衿,而并此不知,非牛鸣而马不应欤?”(夫牛鸣而马不应者,异类故也。见《列女传》,此则借用。)

  ◎尖先生

  外人之谓吾国也,初则曰老大帝国,继而曰幼稚国老大也,幼稚也,绝对相反,两不相容者也。果老大欤?果幼稚欤?虽旁观者清,恐外人亦不能下正确之判断也。而林沪生则曰:“皆是也,亦老大,亦幼稚。国既有老大幼稚之徽号,则为其民者,皆可称尖先生矣。”尖先生者,沪人以称亦老大亦幼稚之妓,言其不大不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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