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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讼类二6


  ◎江宁三牌楼枉杀二命案

  光绪辛巳,沈文肃公葆桢督两江,江宁有三牌楼(在仪凤门内。)命案,轻率定谳,枉杀无辜,世多冤之。时陈伯潜阁学宝琛方为翰林院侍讲学士,以参将胡金传承缉谋杀朱彪之命盗,妄拿教供,刑逼定案,业将曲学如、僧绍宗处决。虽已由继任总刘忠诚公坤一另获凶犯周步畛、沈鲍洪供认杀彪,并讯出金传吓贿眼线教串各节,旋奉旨令忠诚严行刑讯,以成信谳,而疑窦孔多,犹待澈究,遂具疏以上闻。

  此案真相,实为步畛挟仇起意杀彪,商同鲍洪潜擕篾刀遇彪,以纠邀行窃为名,至三牌楼竹园旁,将彪砍毙,二人同逃,固未移尸,嗣经地保报县验详。文肃遂饬会办营务处洪汝奎悬赏购线,并派金传密访。盖金传昤为缉捕委员也,先后拿获学如,绍宗及张克友三人,并贿教方小庚作证,金传与问官候补县严堃同讯,喝令用刑,威逼成招。

  初供杀死谢某,旋供为薛泳洤,继复称为薛春芳。金传辗转诱令改供,汝奎于复审后,以案情重大,禀请派员覆讯。文肃以为此乃会匪之自相残杀也,即批饬将学如,绍宗正法。及辛巳拿获窃犯李大凤,供出步畛,鲍洪杀彪,与办结前案地方时日相符。当将步畛,鲍洪讯供,不稍讳。

  壬午,德宗以宝琛具疏上闻,遂派麟相国书、薛尚书允升前往查办,时麟为刑部尚书,薛为刑部侍郎也。既至江宁,反复推鞫,步畛、鲍洪均各供认商同杀彪不讳,金传亦以刑讯教供各情,据实供吐,小庚、克友等供俱各脗合,于是步畛、金传皆论斩,鲍洪论绞,汝奎、堃均革职,发往军台效力赎罪,文肃以已薨免议。

  ◎季氏姑太太被杀案

  季广文,江宁县训导也,有妹远嫁,一日来访,广文居以别室,家人呼之曰姑太太。越三日,时近卓午,姑太太犹未起,命佣妇往请,至则房门洞开,姑太太卧血泊中,已被人刺死矣,箱箧均被窃,臂上金镯亦不见。佣妇骇甚,奔告广文,广文令将署门紧闭,毋许阖署人出入,乃向各处搜查。及索至厨房,睹膳夫衣有血迹,遂误认膳夫为凶手。不知膳夫近因姑太太在署,恒购鸡鸭杀之,以供朝夕餐也。

  广文漫不察,即将膳夫私行拷问,复送至上元县署究治。上元县某大令故与广文有隙,审讯之际,默示意于膳夫,令其藉事倾陷。膳夫喻其旨,且自分终无生理,不如同归于尽,于是直向大令供曰:“姑太太被刺,小人作帮凶是实,主其谋者为公子三人,因贪姑太太财,命小人为之,小人曾分得一股。”大令得供,伪作怒形,拍案骂曰:“胡说。”将用刑,膳夫曰:“小人之言,确系实情,求恩鉴。”大令乃命膳夫具结。

  大令旋率干役亲诣广文署,面谒广文,言次故询广文有几子,广文答以三子。大令曰:“盍命同来一见?”广文咸呼之出,至则大令告退,向广文曰:“请少君同往敝署,与膳夫质对。”广文方欲置辩,而大令已挥干役执之以行,俄传与膳夫同下狱矣。时广文年八十余,既伤妹之死于非命,复痛三子之入狱,遂自缢于署。而大令仍以酷刑取供,申详论抵有差。越数年,有持赃至皖省出售者,询之,知其人为姑太太之族侄,以借钱不遂,乃行此下策也。

  ◎冀州盗墓案

  李鉴堂制军秉衡,由直隶州县起家。牧冀州时,冯家庄出盗墓案,李诣勘,观者如堵。勘毕,忽于人丛中指一人,命拘至,笑问曰:“汝何故盗发人墓?”其人力辩,李作色曰:“盗墓罪当死,汝若实供,即作自首论,可减等,否则不汝贷。”遂吐实服罪。盖其人绰号六大辫子,素有阴谋,墓实彼所盗,闻官诣勘,故从众往观,使人不疑,而不料李即识破其奸也。

  ◎方某谳狱

  光绪时,直隶枣强县有孀艾而美,夫弟瞰其有千金遗产也,迫其再醮,拒之。乃讼之于令,谓其不贞。令为桐城方某,孀至,语之曰:“尔夫弟控尔不贞诚谬,然与之同居,亦非计也,今又年少无子女,可再醮。”孀曰:“醮则如产何?”方曰:“毋虑,彼不得夺尔产也。”孀称谢。方即传一缝工至,命面孀而告之曰:“尔二人可相配。”皆首肯,因令当堂成礼,二人叩头去。方即遣隶取孀奁物至署,千金之契亦在焉,则饰辞言宜入官也。

  又有富室某获偷儿,送县乞惩治,方语某曰:“彼迫于饥寒始为此,尔可携之去,饮食教诲,俟其成人,予将以旬日验其能感格否。”某唯唯。偷儿至某家,顿以上客自居,富室无如何,惧官来验也,又不敢纵使去。乃辗转贿以重金,始不问,然枣人自是无敢以窃案报县者。

  ◎李虎娃杀彭某案

  恩施樊云门方伯增祥,初为县令于陕,判治各狱,发奸摘伏,有神明之称。渭南县李氏佃工彭某被杀身死,凶手为佃主之侄虎娃,到县侃侃自承,谓向与彭同炕宿,肇衅之夕,彭欲图鸡奸,愤不可遏,故以刃毙之,愿论抵。言时,伉爽若无所饰。樊详察狱情,以虎娃年仅十八,奸污未成,何致下此毒手?且狂斫多伤,从容移尸,亦断非一人所为。因屏人密诘,反复开导,虎姑始涕泣吐实。

  先是,虎娃之父年老久病,其母李杨氏夙与彭通,虎娃微知之,未目击也。一夕,虎娃父忽思食红糖,工人多他去,彭亦饲畜无暇,虎娃母乃命虎娃赴市购之,时已暮夜,并令携刀自卫。及虎娃归,重门多洞开,母房灯灿然,虎娃自外窥之,则大骇恚,盖彭方赤身与其母行奸也。彭粗硕如牛,筋肉坟起,面内向。虎娃即举刀连斫之,彭亟转身,为虎娃母所持,乃不得反搏虎娃,虎娃刀又下,彭用掌夹其刀,刀往外掣,掌几中断。

  是时彭狂吼,虎娃怯而外奔,彭争脱虎娃母,力追虎娃,及院,彭为粪堆所绊仆地。虎娃即反身,乱下其刀,多中要害,彭遂毙。前之饰词图鸡奸者,惧伤母名也。樊乃为平反上达,免虎娃于罪。其详文中有警句云:“李虎娃弱龄杀奸,挺身认罪,其始激于义愤,不愧丈夫,其后曲全母名,可称孝子。”

  ◎霍邱杀婿案

  高某以久充刑部书吏,循资选皖省某府通判。初至,谒抚军,抚军熟视之,曰:“子亦来作通判乎?”高莫测意旨,唯唯而已。既出,大惑,亟谒首府探意旨。首府藉禀白他事之便,询新选通判高某即令就任否,抚军曰:“高某非佐贰才,可留省。”未几,派充发审局委员。各县申冤案,高能于几微处辨之,为之平反,一时称神明焉。

  光绪某年春,霍邱县有谋杀亲夫案,申臬司,为高所复讯,诇其冤。先是,霍邱东乡某村妪老而无子,仅一女,钟爱特甚,因赘婿于家。婿性刚,与女不洽,时诟谇,妪大不乐,乃继族侄为子。会新岁,婿女复以微事相勃溪,继子力为排解,邀婿至邻村观灯以娱之。既至,则男女杂沓中忽失婿所在,初不为异,灯既阑,子独归待婿,至明日而犹不至,遍迹之,无耗。邻人以婿女时龃龉,疑有生死不明事,窃窃相告语。

  婿父闻之,遽讼于县,谓女与继子通奸,虑婿发其隐,因共谋杀之。时邑令入省贺新岁,县丞某代理其事,意为确,收妪及子女,严鞫之不承,遽以三木从事。妪老女弱,不胜苦,因诬服焉。子独自伸辩,妪泣谓子曰:“此前世冤,不承亦无生理,勿徒自苦也。”子遂承。未几令归,就原供研讯之,无异辞,惟询婿尸所在,咸枝梧莫应。令疑其狡,复刑之,即供各异辞,案久不定。妪及子女已以受刑伤欲死矣,因私议以杀婿煮烂饲猪狗为辞,再讯,供辞乃出于一,令遂迭案申上台。

  臬司乃属高及令会审,己则于屏后窃听之,审既毕,佥供无异辞。臬司曰:“此案有疑窦否?”令谓供辞如一,确无可疑。高默不语,臬司疑之,屏从人密询,高曰:“此案出入殊巨,未可即定也。”臬司请其说,高曰:“供辞如一,宜若可信矣,然可疑者正在此。且据供夜至邻村观灯,后始合谋杀婿,邻村往返若干里,灯场游观若干时,度其行凶时,最早亦逾夜三鼓矣。煮尸熟烂饲,猪狗毕,岂是夜所能蒇事哉!矧猪狗非虎狼比,以一壮男子之筋肉骨骼,殆有百斤,猪狗有几,能旦夕啖尽,绝无遗骸可寻乎?均非事实也。且杀人非乡人所素习,纵因愤恨而为之,当时必有惊骇亡魂如入迷境者,今三人供辞均历历如绘,而丝毫无差异,岂果情之真欤?故不能无疑。设不审慎从事,一旦婿复出者,殆矣。”

  臬司深韪其言,复命高专讯。高乃分置三人,一一讯之,无他辞,惟曰:“尸既饲猪狗,其头是否切下?曾否置他处?”至是,三人所供无一同。因白于臬司曰:“案情非实,已见端倪矣。”臬司因白抚军,暂系三人于狱,而悬重赏以求婿。

  霍邱与河南接壤,有货郎某在霍邱,阅赏格,初不置意,行贾至河南,息于道左,与土人语,甚欢,既而曰:“欲作富家翁,亦大易事,前见某县悬赏格,访一乡人,知而罗致之,巨金可立致也。”众问为谁,货郎言年貌名籍甚晰,一老农瞿然曰:“某村今春有新至之佣,自言为霍邱人,惟姓名不及忆,殆是也。”货郎就询之,良是,因告以各情,婿大惊,急偕货郎返里,自投县。

  县不敢隐,解至省,庭讯之日,妪及子女见婿忽至,各异其状,妪曰:“尔人耶鬼耶?”子傻笑不已,曰:“不图姊夫乃有相见之日也。”女则大啼不能成语。高询婿出奔之故,婿曰:“曩为妻所鄙,方拟力田积多金以塞讥笑者之口,因潜诣河南工作,不图家中人乃蒙冤至此也。”

  案既白,霍邱令谪戍辽阳,高被密荐,擢苏州府知府。会岁阑,省垣官吏悉诣抚署辞岁,盖循例虚文,抚军向不接见也。是岁抚军独置酒,大会宾客,饮既酣,指高谓众曰:“非此君在省者,吾侪将于风雪中就穷边荒塞边戍笳矣,尚能在此安然度岁耶?今日之乐,不可忘也,其各志之。”

  ◎徐次舟治狱

  光绪初,乌程徐次舟观察赓陛为粤东陆丰县,以折狱称。有妪来告其子媳忤逆者,讯之,妪备言媳之不孝:“今值我生日,故以恶草具进,而自于房中噉酒肉,我不能复忍矣。”讯媳,则涕泣不作一语。徐疑之,语妪曰:“媳不孝,可恶,本县为民父母,而不能教之,殊自恧。今为汝上寿,和尔姑媳,何如?”妪叩谢。

  徐乃令人设长案于堂,使姑媳就坐,各予面一碗,面中有他物也。食毕,徐故问他案,不即发落,俄而姑媳皆大吐,众视之,则妪所吐皆鱼肉,媳所吐为青菜也。徐乃责妪曰:“今何如?汝敢于公庭为谰言,则平日可知。姑念今为汝生日,且控媳无反坐理,姑去,幸勿谓本官易欺也。”妪大惭而退。

  次舟移南海,有店伙某索欠,得银币二百圆,归途大风雨,天又昏黑,仓皇触石而踣,昏不知人,醒则银失,亟诉县。徐以其无证人,且无劫者之姓名,斥不理。某涕泣以求,徐乃询其石之所在,令归。

  明日,某诣署听审,则中途已闻人言将审石,于是观审者甚多。少选,徐出坐堂皇,指石而责之曰:“汝横卧于通衢大道,有碍行,罪一;风雨昏黑,行人易失足,而不知避让,罪二;人既倾跌,尔又不知照顾,致令所持之银,为人所窃,罪三。”责毕,即喝杖八十,观者大笑,声振堂宇。徐忽拍案呵斥曰:“汝辈喧笑于法堂,于律为有罪,今愿受责乎,受罚乎?”众曰:“愿罚。”徐乃朱书人罚银一元,其现有者实时缴堂,未有者记其姓名居址,亦限即日交到。计所得,乃适如某店伙所失数,遂以畀之。

  次舟官某县时,颇着政声。一日,诣寺拈香,有士人拦舆,上牍控一僧。徐阅状讫,纳之袖,慰以温语,且嘱其姑归俟命。祀事毕,投刺谒方丈,僧出迓,徐遽握其手,僧以病疽谢,徐笑曰:“余有奇药,藏之久矣。”立遣侍者归取之。临行,谆言:“在某处者是,勿误。”僧感谢。

  少顷,侍者返,以不获报,佯怒,斥侍者颟顸,邀僧就诊,僧力辞不获,徐遂屏舆从,与僧徒步归。甫抵署,即坐堂皇,命拘僧伏阶下,掷状于地,僧知有异,面如土,叩头无语。徐令活埋之,事后以擅杀自劾焉。盖士人妻少艾,入寺进香,僧诱于密室,将加非礼,妻大忿,咬僧指将断,僧负痛夺门出,始得免焉。徐既得其情,复证僧手,知无枉,又虑稍纵即逝,故悍然出此也。

  ◎蒋少由有断狱才

  上元蒋师辙字少由,性廉介,尤有断狱才。光绪时,以知县分皖,历知皖北诸县事,俱有声。有某贡生素倚天主教,逞其恶,乡人惮之。蓐下车,某怙势如故,未几,以豪夺民产为乡民所讼,蒋亟签传某,某盛衣冠诣公庭,见蒋,长揖而已。蒋阴恶之,诘其故,某抗言曰:“某固教民也,知天主而已,他非所闻。”蒋察其状,愈恶之,惟故和其色,佯若不知所谓天主者,遂举笔书天主字于手掌以质之曰:“是即若所尊奉者耶?”某曰:“唯。”蒋于是以手附耳,状类与天主接谈者,既而微颔其首,呼某语曰:“天主谓汝既奉教,不宜服中国之制服,命汝速免冠。”某即免冠。顷之,蒋作前状,语某曰:“天主又谓汝籍隶中国,不得违中国之礼法,命汝速跪。”某即跪。

  又顷之,蒋如前状毕,忽色然惊异曰:“天主勃然怒矣,谓汝行为横暴,违悖教旨,律应笞责,特念汝稍读孔孟书,且知奉天主之命唯谨,姑减等,责汝掌以示儆。”某是时面红耳赤,知难免于法,益惶惧失措,欲强词以辨,而蒋已叱皂役执行矣,凡责四十下。

  ◎力矫命案罗织

  粤东命案,无不藉命居奇,任意罗织,所控正帮各凶,有十数人或数十人者,其首二三名,必家有巨资者,正凶转列于后。某佐幕核稿时,必将首二三名勾去,以免差役骚扰。两造控案,无理取闹者,决不批准,即有批准差传,亦将无干之人删去,以省拖累。俟两造集讯后,必需其人到堂者,始再添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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