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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秀清


  马氏秀清,滑县庠生马逸三之女也。襁褓时,星者杨瞽儿推生庚,谓女命不利于父母。父母恶之,遂委女农人苗贤宝家为养媳。三年,贤宝死。星者鲍瞽儿,谓系女命蹇败,促翁天年。苗妇又恶之,送女还马。马不能却,留养于家。

  李文成之作乱于滑县也,女年十二矣。时逸三方赴试郡中,女随母避难出走。行三十里,为土寇所掩,女避丛棘中,寇退而出。失母所在,号泣以呼,不知所向。路逢眇道士,谓女毋泣,当携以觅母,因随道士以去。逡巡凡三日,卒不得母。女不欲行,道士曰:“不行,寇且至,白刃加颈矣!留欲待死耶?”不得已,唯听道士所之。行二十余日,达山东界。道士鬻女于富翁荀某家为婢。

  荀妇芮氏,年未五十,两目青盲,性极暴烈,御下苛刻。稍不如意,鞭笞乱下。或欺其瞽,假物承杖,芮觉鞭不着肉,则震怒倍加,非刑更醅矣。荀翁恶芮不情,知秀清娇弱,不堪其虐,匿置他室。虽列名青衣,眠食无异主人。群婢妒其宠,隐诉诸芮。芮佯不闻,直俟荀翁远出,乃取而褫其罗绮,易以粗疏,役使操作,甚于他婢。喜怒从心,挞辱备至。不匝月,而垢面蓬头,形销骨立。荀翁归,觌面几不相识,目睹惨毒,虽甚怜悯,而莫可救止。一夕,盗入其室,尽掳所有,杀芮氏,掠秀清以去。

  盗林姓,有女名蟾英,见秀清悦之,请于父,留为义女。而姊妹呼之,爱若同胞。

  林父女本卖拾锦耍戏者,蟾有绝技,滚鞍走马诸戏,任情颠倒,愈出愈奇。周历江湖,伙家繁众。随行养一猕狲,昼卖戏耍,夜资窃盗。每穴富家墙,去半砖,成小洞,纵猴入,启扉纳贼。一时报窃案者多类是,莫明其故。偶邑令出都,见林之猴戏,疑之,令捕役细检穴隙,果得猴毛数茎,遂逮捕其众。林父女疾窜得脱,乃更广招无赖,哨聚作响马。

  及得秀清,从蟾习拳棒,数月尽传其技。每有劫掠,姊妹联袂以行,挂须涂脸,狼狈相依,益肆行无忌。既屡劫大案,郡县捕之不获,乃请于上台,集兵会剿。林与蟾皆就缚,惟秀清漏网。晦容乞食,至寿春界。随一缝穷妇,藉针线作生活。

  偶一日,缝纫于湖船上,有金陵巨商,窥而艳之。商霍姓,名桂馨,自言以断弦之故,期择佳偶,愿出二百金购女缝。穷妇利其金,亦劝女当定终身计。女始意以生质英奇,才兼文武,家世系出儒门,冀得一士人而事之。至是,以妇再三劝驾,且霍商年少多金,容貌亦颇不陋,乃屈意从之。

  不谓霍言断弦者,诳也。室有结发汤氏,亦两睫俱盲者,巨躯健臂,莲船盈尺,貌不亚于无盐。霍携女归,汤闻大怒,解裙悬于户,令女穿裙底以入。跪而听教,俯伏不使起,秽骂百端,呼婢示之杖,谓嗣后稍不用命,此其家法也。跪一炊时,婢媪辈再三排解,始叱令起。霍本天阉,与汤常异榻,久不作宗祧想矣。尔日于湖船上,见秀清,顿觉黍谷回春,颇思人道。疑有天缘作合,故不惜重聘购之。

  汤之与霍,既无枕席情,复何所容其妒?只以仇怨结自前生,故但闻女名,便觉心头火起,动止俱为不可。汤虽悍暴,而性喜谀,且不耐挟制。婢媪辈或以甘词贡媚,或逞横逆,要取金帛,多得如愿。独于女,一丝一粟,珍若琼瑶。每日闭置高楼,数米给餐,不溢一粒。而伺应起居,恒终夜追呼,不令交睫。供给稍迟,鞭扑立至,含辛茹苦,不下楼阶者,已三年矣。

  霍以误女之故,情良不忍,计欲摄女以出。因楼窗旁临深巷,乃密遣心腹媪以布遗女,约夜深人静时,悬布缒下,己当待于楼畔,迓迁别馆,再图长策。女故擅绝技,特自安薄命,不谋遁耳。盈丈之楼,岂藉布力者?及期跃而下,夜色冥晦,见有少年立巷侧。不暇深诘,即联袂以行。行不择径,随步疾骋。俄及城墉,少年曰:“雉堞高峻,奈何?”女言:“无害l”即伸臂掖少年,跃而下于城,仍趋不停趾。

  行三十里,天始曙,乃知所随非霍。因问少年何来,少年自言:“姓谈,名荣昌,江西之余乾人。数年作缎商,不子而母且亏折。因为债券所逼,挟数十金谋宵遁。适遇击柝者过街,偶避深巷中,幸而遇卿,亦天缘也。”女亦以情告,但讳言为人簉室,谓系富家侍婢,不容于主母,是以窜耳。两愿誓为夫妇,同回余乾,遂买棹以行。

  舟至三山,为石尤风所阻,日已向夕,一客肩负重囊,来乞附舟。客鹰眼虬髯,身材雄伟。谈意为绿林之雄也,辞不允。女言:“有我在,虽盗不足畏。”乃许之,置褥外舱。与之语,质朴平易;饮之酒,至数升无醉容。由是,日共杯酌,习以为常。一日,舟至板子矾,天已昏暮。舟人尚催桨,拟进宿荻港。女不欲行,遂就泊焉。一更向尽,客舱寂然。谈疑客倦睡,携樽趣之,不应;抚之,冰矣!大骇告女,女出检视客囊,有蒜金二十四条,及书一封。盖因盗魁被获于豫章,客夤缘得此书,致某书吏饷金关说者。

  女曰:“顷泊棹时,见路旁荆棘中,一巨棺状似新停,而无片席掩覆,疑系劫盗藏金伪托者。留泊之意,实欲俟深夜试探其异。然以客在,不无碍眼。今此遇良得,请先往视棺真伪。客固易置也。”因握利刃,跃而登岸。举其棺綦重,非比尸骸。撬盖启梘,灿灿朱提,数当万计。欲运以归舟,恐为舟子所觉,乃挟客尸加金上,盖棺如故。比晓,佯呼失窃,谓客已攫金遁矣。客貌固类盗,无疑其诈者。

  舟行更数日,抵皖城,遂舍而登岸,投装旅店中。伺买得一小舟,谈以久惯江湖,颇谙执揖,乃与女共驾。顺风扬帆,复回板矶,尽取棺中金。至金陵,偿还债券,重理旧业。多财善贾,获息恒数倍。遂建置房屋产,而家于金陵。更自备一满江红座船,帘帷几榻,修饰精工。凡商贩往来,必夫妇偕行,劫盗恃以无恐。

  一日,维舟邗上。有跛丐引一盲媪,肩禾稭一束,半毡裹其身,百孔玲珑,股膊皆露,狂叫船边。仆辈怒骂之,媪曰:“富贵不足恃,何便作此态向人?丐岂生而贫者?五年前犹是豪家主母,一呼百诺,稍不如意,雷霆震惊,威福之作,曷尝知有今日哉。”仆愈怒,曰:“贼杀婆,汝以为人人似汝耶,胡枉作毒口喷人?”奋拳撩袖,将痛惩之。

  秀清闻喧哄声,自帘隙窥视,见盲丐疑是汤氏。遣婢出询,果汤也。因细诘之,丐言家本豪富,五年前主翁死,家渐落,又遭回禄,所有一空。自顾无以度日,只得倚瓢杖作生涯。所从跛丐,野合得之也。秀清怜其困,以青蚨两贯给之。丐衔感厚惠,询访姓名,知为马女,乃悔曰:“仇怨相逢,犹以德报。倘当日起居间,稍加以颜色,尚可冀半世太平餐饭也。”咨嗟泪洟而去。

  马舟亦因顺风解缆,嗣是云泥分隔,不复再知汤氏矣。

  箨园氏曰:马氏堕胎时,即为瞽儿所困。自是以往,所遇无非矐者。遂致困苦颠连,而飞腾之技,埋没无闻。马与无眼儿,岂真有夙世之冤哉?虽然,茫茫世宙,眼如镜者几人?自来才人杰士,不逢青眼者,指不胜屈。于汤乎何尤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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