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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柳氏旧闻


  次柳氏旧闻,又名《明皇十七事》,《顾氏文房小说》本。一卷十七则。唐李德裕撰,记载玄宗朝遗事或传说。

  大和八年秋,八月乙酉,上于紫宸殿听政,宰臣涯已下奉职奏事。上顾谓宰臣曰:“故内臣力士终始事迹,试为我言之。”臣涯即奏:“上元中,史臣柳芳得罪,窜黔中,时力士亦从巫州,因相与周旋。力士以芳尝司史,为芳言先时禁中事,皆芳所不能知。而芳亦有质疑者。芳默识之。及还,编次其事,号曰《问高力士》。”上曰:“令访故史氏,取其书。”臣涯等既奉诏,乃召芳孙度支员外郎璟询事。璟曰:“某祖芳,前从力士问覼缕,未竟。复着唐历,采摭义类相近者以传之。其余,或秘不敢宣,或奇怪,非编录所宜及者,不以传。”今按求其书,亡失不获。臣德裕亡父先臣,与芳子吏部郎中冕,贞元初俱为尚书郎。后谪官,亦俱东出。道相与语,遂及高力士之说,且曰:“彼皆目睹,非出传闻,信而有征,可为实录。”先臣每为臣言之。臣伏念所忆授,凡十有七事。岁祀久,遗稿不传。臣德裕,非黄琼之达练,能习故事;愧史迁之该博,唯次旧闻。惧失其传,不足以对大君之问,谨录如左,以备史官之阙云。

  玄宗之在东宫,为太平公主所忌,朝夕伺察,纤微闻于上。而宫闱左右亦潜持两端,以附太平之势。时元献皇后得幸,方娠,玄宗惧太平,欲令服药除之,而无可与语者。张说以侍读得进太子宫中,玄宗从容谋及说,说亦密赞其事。他日,说又入侍,因怀去胎药三煮剂以献。玄宗得其药,喜,尽去左右,独构火殿中,煮未及熟,怠而假寐。肸蠁之际,有神人长丈余,身披金甲,操戈绕药鼎三匝,煮尽覆而无遗焉。玄宗起视,异之,复增火,又投一剂,煮于鼎中。因就榻,瞬目以候之,而见神覆煮如初。凡三煮,皆覆,乃止。明日,说又至,告其详。说降阶拜贺曰:“天所命也,不可去。”厥后,元献皇后思食酸,玄宗亦以告说,说每因进经,辄袖木瓜以献。故开元中,说恩泽莫之与比;肃宗之于说子均、垍,若亲戚昆弟云。芳本张说所引,说尝自陈述,与力士词协也。

  玄宗初即位,体貌大臣,宾礼故老,尤注意于姚崇、宋璟,引见便殿,皆为之兴,去则临轩以送。其它宰臣,优宠莫及。至李林甫以宗室近属,上所援用,恩意甚厚,而礼遇渐轻。及姚崇为相,尝于上前请序进郎吏,上顾视殿宇不注,崇再三言之,冀上少售,而卒不对。崇益恐,趋出。高力士奏曰:“陛下初承鸿业,宰臣请事,即当面言可否。而崇言之,陛下不视,臣恐宰臣必大惧。”上曰:“朕既任崇以庶政,事之大者当白奏,朕与共决之;如郎署吏秩甚卑,崇独不能决,而重烦吾耶?”崇至中书,方悸不自安,会力士宣事,因为言上意,崇且解且喜。朝廷闻者,皆以上有人君之大度,得任人之道焉。

  魏知古,起诸吏,为姚崇引用,及同升也,崇颇轻之。无何,请知古摄吏部尚书,知东都选士事,以吏部尚书宋璟门下过官。知古心衔之,思有以中之者。时崇二子并分曹洛邑,会知古至,恃其家君,颇招顾请托。知古归,悉以上闻。它日,上召崇,从容谓曰:“卿子才乎?皆何官也?又安在?”崇揣知上意,因奏云:“臣有二子,两人皆分司东都矣。其为人欲而寡慎,是必以事干知古。然臣未及问之耳。”上始以丞相子重言之,欲微动崇,而意崇私其子,或为之隐。及闻崇所奏,大喜,且曰:“卿安从知之?”崇曰:“知古微时,是臣之所慰荐,以至荣达。臣之子愚,谓知古见德,必容其非,故必干之。”上于是明崇不私其子之过,而薄知古之负崇也。上欲斥之,崇为之请曰:“臣有子无状,挠陛下法,陛下特原之,臣为幸大矣。而犹为臣逐知古,海内臣庶必以陛下为私臣矣,非所以俾元化也。”上久乃许之。翌日,以知古为工部尚书,罢知政事。

  源干曜因奏事称旨,上悦之,于是骤拔用,历户部侍郎、京兆尹,以至宰相。异日,上独与力士语曰:“尔知吾拔用干曜之速乎?”曰:“不知也。”上曰:“吾以其容貌、言语类萧至忠,故用之。”力士曰:“至忠不尝负陛下乎?陛下何念之深也?”上曰:“至忠晚乃谬计耳。其初立朝,得不谓贤相乎?”上之爱才宥过,闻者无不感悦。

  萧嵩为相,引韩休为同列,及在位,稍与嵩不协。嵩因乞骸骨,上慰嵩曰:“朕未厌卿,卿何庸去?”嵩俯伏曰:“臣待罪相府,爵位已极,幸陛下未厌臣,得以乞身。如陛下厌臣,臣首领之不保,又安得自遂?”因陨涕。上为之改容,曰:“卿言切矣!朕思之未决。卿第归,至夕当有使。如无使,旦日宜如常朝谒也。”及日暮,命力士诏嵩曰:“朕惜卿,欲固留,而君臣始终,贵全大义,亦国家美事也。今除卿右丞相。”是日,荆州始进柑子,上以素罗包其二以赐之。

  玄宗好神仙,往往诏郡国征奇异士。有张果者,则天时闻其名,不能致。上亟召之,乃与使偕至。其所为,变怪不测。又有刑和璞者,善算心术,视人投算,而能究知善恶夭寿。上使算果,懵然莫知其甲子。又有师夜光者,善视鬼,后召果与坐,密令夜光视之。夜光进曰:“果今安在?臣愿得见之。”而果坐于上前久矣,夜光终莫能见。上谓力士曰:“吾闻奇士至人,外物不足以败其中,试饮以堇汁,无苦者乃真奇士也。”会天寒甚,使以汁进果。果遂饮,尽三卮,醇然如醉者,顾曰:“非佳酒也。”乃寝。顷之,取镜,视其齿,已尽燋且黧矣。命左右取铁如意以击齿,尽堕,而藏之于带。乃于怀中出神药,色微红,傅于堕齿穴中,复寝。久之,视镜,齿皆生矣,而粲然洁白,上方信其不诬也。

  玄宗尝幸东都,天大旱,且暑。时圣善寺有竺干僧无畏,号三藏,善召龙致云之术。上遣力士疾召无畏请雨。无畏奏云:“今旱,数当然耳。召龙兴云,烈风迅雷,适足暴物,不可为也。”上强之曰:“人苦暑病矣。虽暴风疾雷,亦足快意。”无畏不得已,乃奉诏。有司为陈请雨具,而幡幢像设甚备。无畏笑曰:“斯不足致雨。”悉令撤之。独盛一钵水,以刀搅旋之,胡言数百咒水。须臾,有如龙状,其大类指,赤色,首啖水上,俄复没于钵水中。无畏复以刀搅水,咒者三。顷之,白气自钵中兴,如炉烟,径上数尺,稍引去,出讲堂外。无畏谓力士曰:“宜去,雨至矣。”力士绝驰而去,还顾,见白气疾旋,自讲堂西,若一匹素者。既而昏霾大风,震雷以雨。力士才及天津之南,风雨亦随马而驰至矣。衢中大树多拔。力士比复奏,衣尽沾湿。时孟温礼为河南尹,目睹其事。温礼子皞,尝言于臣亡祖先臣,与力士同。吏部员外郎李华撰《无畏碑》,亦云:“奉诏致雨,灭火<辶歹>风,昭昭然遍于耳目也。”今洛京天津桥有荷泽寺者,即高力士去请咒水祈雨,回至此寺前,雨大降,明皇因于此地造寺,而名荷泽焉。寺今见存。

  玄宗善八分书,凡命将相,皆先以御札书其名,置案上。会太子入侍,上举金瓯覆其名,以告之曰:“此宰相名也,汝庸知其谁耶?射中,赐尔卮酒。”肃宗拜而称曰:“非崔琳、卢从愿乎?”上曰:“然。”因举瓯以示之,乃赐卮酒。是时,琳与从愿皆有宰相望,玄宗将倚为相者数矣,终以宗族繁盛,附托者众,卒不用。

  肃宗在东宫,为李林甫所构,势几危者数矣。无何,鬓发斑白。常早朝,上见之,愀然曰:“汝第归院,吾当幸汝。”及上至,顾见宫中庭宇不洒扫,而乐器久屏,尘埃积其间,左右使命,无有妓女。上为之动色,顾力士曰:“太子居处如此,将军盍使我闻之乎?”上在禁中,不名力士,呼为“将军”。力士奏曰:“臣尝欲上言,太子不许,云:‘无以动上念。’”上即诏力士下京兆尹,亟选人间女子细长洁白者五人,将以赐太子。力士趋出庭下,复还奏曰:“臣他日尝宣旨京兆阅致女子,人间嚣嚣然,而朝廷好言事者得以为口实。臣以为掖庭中故衣冠以事没其家者,宜可备选。”上大悦,使力士诏掖庭,令按籍阅视。得三人,乃以赐太子,而章敬皇后在选中。顷者,后侍寝,厌不寤,吟呼若有痛,气不属者。肃宗呼之不解,窃自讦曰:“上始赐我,卒无状不寤。上安知非吾护视不谨耶?”遽秉烛视之。良久方寤。肃宗问之,后手掩其左胁曰:“妾向梦有神人长丈余,介金操剑,谓妾白:‘帝命吾与汝作子。’自左胁以剑决而入腹,痛殆不可忍,及今未之已也。”肃宗验之于烛下,有若綖而赤者存焉。遽以状闻,遂生代宗。吴操尝言于先臣,与力士说符。

  代宗之诞三日,上幸东宫,赐之金盆,命以浴。吴皇后年幼体弱,皇孙体未舒,负媪惶惑,乃以宫中诸子同日生、而体貌丰硕者以进。上视之,不乐曰:“此非吾儿。”负媪叩头具服。上睨谓曰:“非尔所知,取吾儿来。”于是以太子之子进见。上大喜,置诸掌内,向日视之,笑曰:“此儿福禄,一过其父。”及上起还宫,尽留内乐,谓力士曰:“此一殿有三天子,乐乎哉!可与太子饮酒。”吴溱尝言于先臣,与力士说亦同。

  肃宗为太子时,尝侍膳,尚食置熟俎。有羊臂臑,上顾使太子割。肃宗既割,余污漫在刃,以饼洁之。上熟视不怿,肃宗徐举饼啖之,上甚悦,谓太子曰:“福当如是爱惜。”

  兴庆宫,上潜龙之地,圣历初,五王宅也。上性友爱,及即位,立楼于宫之西南垣,署曰“花萼相辉”。朝退,亟与诸王游,或置酒为乐。时天下无事,号太平者垂五十年。及羯胡犯阙,乘传遽以告,上欲迁幸,复登楼置酒,四顾凄怆,乃命进玉环。玉环者,睿宗所御琵琶也。异时,上张乐宫殿中,每尝置之别榻,以黄帕覆之,不以杂他乐器,而未尝持用。至,俾乐工贺怀智取调之,又命禅定寺僧假师取弹之。时美人善歌从者三人,使其中一人歌《水调》。毕奏,上将去,复留眷眷。因使视楼下:“有工歌而善《水调》者乎?”一少年心悟上意,自言颇工歌,亦善《水调》。使之登楼且歌,歌曰:“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上闻之,潸然出涕,顾侍者曰:“谁为此词?”或对曰:“宰相李峤。”上曰:“李峤真才子也。”不待曲终而去。

  玄宗西幸,车驾自延英门出,杨国忠请由左藏库而去,上从之。望见千余人持火炬以俟,上驻跸曰:“何用此为?”国忠对曰:“请焚库积,无为盗守。”上敛容曰:“盗至,若不得此,当厚敛于民。不如与之,无重困吾赤子也。”命撤火炬而后行。闻者皆感激流涕,迭相谓曰:“吾君爱人如此,福未艾也。虽太王去豳,何以过此乎?”

  上始入斜谷,天尚早,烟雾甚晦。知顿使给事中韦倜,于野中得新熟酒一壶,跪献于马首者数四,上不为之举。倜惧,乃注以他器,引满于前。上曰:“卿以我为疑耶?始吾御宇之初,尝饮,大醉损一人,吾悼之,因以为戒,迨今四十余年,未尝甘酒味。”指力士及近侍者曰:“此皆知之,非绐卿也。”从臣闻之,无不感悦。上孜孜儆戒也如是。富有天下,仅五十载,岂不由斯道乎?

  天宝中,兴庆池小龙尝出游宫垣南沟水中,蜿蜒奇状,靡不瞻睹。及銮舆西幸,龙一夕乘云雨,自池中望西南而去。上至嘉陵江,将乘舟,有龙翼舟而进。上泫然流涕,顾谓左右曰:“此吾池中龙也。”命以酒沃酹之,于是龙振甲而去。

  玄宗于诸昆季,友爱弥笃,呼宁王为大哥,每与诸王同食。因食之次,宁王错喉喷上髭,王惊惭不遑。上顾其悚悚,欲安之。黄幡绰曰:“不是错喉。”上曰:“何也?”对曰:“是喷帝。”上大悦。

  安禄山之叛也,玄宗忽遽播迁于蜀,百官与诸司多不知之。有陷在贼中者,为禄山所胁从,而黄幡绰同在其数,幡绰亦得出入左右。及收复,贼党就擒,幡绰被拘至行在。上素怜其敏捷,释之。有于上前曰:“黄幡绰在贼中,与大逆圆梦,皆顺其情,而忘陛下积年之恩宠。禄山梦见衣袖长,忽至阶下,幡绰曰:‘当垂衣而治之。’禄山梦见殿中槅子倒,幡绰曰:‘革故从新。’推之多此类也。”幡绰曰:“臣实不知陛下大驾蒙尘赴蜀。既陷在贼中,宁不苟悦其心,以脱一时之命?今日得再见天颜,以与大逆圆梦,必知其不可也。”上曰:“何以知之?”对曰:“逆贼梦衣袖长,是出手不得也;又梦槅子倒者,是胡不得也。以此臣故先知之。”上大笑而止。

  ◎补遗

  天宝中,安禄山每来朝,上特异待之,每为致坐于殿,而遍张金鸡障其下,来辄赐坐。肃宗谏曰:“自古正殿无人臣坐礼,陛下宠之既厚,必将骄也。”上呼太子前曰:“此胡有奇相,吾以此厌弭之尔。”

  天宝中,上于内道场为兆庶祈福,亲制素黄文。及登坛之际,其文乃自然凌空而上腾于天也。闻空中有言云:“圣寿延长。”王公已下请编入史册,制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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